
燕師叔引導溫沅芷走至晶石前,示意她站到陣法中央:
“孩子,站上去,閉目凝神。
莫要刻意驅使,隻需放鬆心神,去感受周遭天地靈氣的流動,嘗試讓自身氣息與之自然交融。”
溫沅芷依言踏上陣法中心,閉目凝神。
起初隻覺一片寂靜,漸漸地,皮膚仿佛感受到細微的、清涼的觸碰,似有若無的氣流開始環繞周身。
她嘗試放鬆,將心神沉靜下來,那些氣流便愈發清晰,如同溫柔的水波般輕輕包裹住她。
燕師叔見狀便緩步退至殷歲寒身旁。
老者目光溫和地打量著身側的青年,語氣裏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
“歲寒啊,近來宗門事務繁重,可有好生用飯?師叔瞧著你像是清瘦了些。”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你師尊性子冷,待你們......可還周全?”
殷歲寒身姿挺拔如鬆,聞言微微垂首恭敬答道:
“勞師叔掛心,弟子一切安好,飲食起居並無虧欠。師尊雖嚴,卻處處為我等著想。”
他稍作停頓,似在斟酌,“許是近日修行不敢懈怠,故而顯得清瘦了些。”
燕元易將他那一閃而過的緊繃看在眼裏,不由捋須輕笑,眼中透著了然:
“可是在擔心這小丫頭天賦不足,將來道途艱難?”
殷歲寒默然不語,目光投向陣法中央那抹纖細的身影,默認了這份隱憂。
燕元易搖頭,語氣舒緩卻篤定。
“先天靈根固然重要。然道途漫漫,後天心性、機緣、毅力,乃至宗門扶持,皆可補其不足。
你且寬心,你師尊的眼光何時出過錯?這小姑娘身上,依老夫看......”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嗡——
陣法中心傳來低沉而清晰的震鳴,那聲音並非來自腳下,更像是直接響徹在神魂深處。
緊接著,鐫刻於地麵的古老陣紋逐一亮起。
光芒如蘇醒的星河,沿著玄奧的軌跡急速流淌,最終盡數彙入中央那塊巨大的透明晶石之中。
晶石內部驟然沸騰!
熾烈霸道的火焰之力與純淨凜冽的寒冰之氣同時自晶石底部轟然爆發。
這兩股屬性截然相反、本該彼此湮滅的力量,此刻卻以一種狂暴而詭異的姿態交織在一起。
如同兩條被激怒的巨龍,在透明的牢籠中瘋狂撕咬、糾纏、碰撞。
赤炎欲焚盡藍芒,藍芒意圖凍結赤炎,彼此攻伐,寸步不讓。竟在晶石內形成了某種動態的、充滿張力的平衡。
紅藍光芒激烈對衝將整個測靈空間映照得光怪陸離,靈氣的劇烈波動甚至引動高空中那些懸浮的平台都微微震顫。
“了不得......”
燕師叔撫須的手頓住,眼底精光閃爍,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紅藍爭鋒的奇景,喃喃道:
“如此純粹而狂暴的雙屬性靈根世所罕見。
更難得的是,二者相生相克,彼此製衡竟達至如此微妙的境地......”
他未盡的話語已在這驚天動地的靈根顯現中得到了最震撼的詮釋。
殷歲寒凝視著晶石中那抹在冰火交織中的身影,向來沉靜的眼眸裏也翻湧起複雜的波瀾。
不一會,光芒漸漸斂去,溫沅芷緩緩睜開雙眼,瞳孔深處還殘留著一點未散的微光。
方才她隻覺周身一暖,意識便被拖入識海深處,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可一睜眼,看見燕師叔臉上的神情,她便立刻明白自己的天賦絕不尋常。
隻見燕元易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提筆在上麵寫了幾行字,隨後抬起頭朝她露出一個溫和而讚許的笑容。
“天品冰火雙靈根,真是後生可畏啊。你這天賦,與你殷師兄當年不相上下,往後仙途定然一片坦蕩。”
溫沅芷聽出了話中深意,不由轉頭看向一旁的殷歲寒。
他正靜靜立在一旁,對上她的目光,極輕卻肯定地點了點頭。
“好了,現在該去劍閣取劍了。”燕元易收起冊子,開口說道。
他在前方引路,溫沅芷與殷歲寒便安靜地跟在身後。
三人並未離開大堂,而是走向一處不起眼的角落。燕師叔袍袖輕拂,角落的地麵隨即浮現出一座流轉著微光的精密陣法。
他示意二人站入陣中。燕元易原本隻打算帶這新入門的姑娘前往劍閣一至四層,那是普通弟子選取佩劍之處。
然而,方才鑒定的結果忽的掠過心頭,他目光在溫沅芷身上停留一瞬,心下已然改了主意。
此等天賦,或該去那頂層一試。
陣紋流轉,光華漸盛,不一會便將三人身形吞沒。
溫沅芷隻覺腳下微震,眼前景象如水中倒影般晃動、消散,又在下一刻重新凝聚。
清冽的金屬氣息混著歲月沉澱的凜然劍意撲麵而來。
她站穩身形,發現自己已置身於一座難以望見穹頂的巨塔內部。
塔身仿佛由整塊玄色金屬鑄成,壁上嵌著無數星子般的靈石。
幽光映照下,可見一柄柄形製各異的劍器以一種無聲的威壓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裏。
燕元易的聲音在空曠的劍閣內響起,帶著些許回音:
“劍閣共九層。
下四層之劍,鋒銳但未生靈韻,可助弟子築基礪心。
中四層之劍,已生靈韻。
非心誌堅毅、天賦卓然者不可得。”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那隱沒在幽暗與零星靈光中的最高處。
“而這第九層......存放的大多是宗門曆代先賢大能之佩劍或天地自生的靈劍。
它們沉寂多年,擇人之嚴,更甚人擇劍。”
他看向溫沅芷,神色比之前多了幾分鄭重。
“按照門規,新入門的弟子本無資格入頂層。但你的天賦極高,可破例特許入九層尋找機緣。
切記,頂層之劍,非你尋它,而是它認你。若無機緣,不可強求。明白麼?”
溫沅芷深吸一口空氣,鄭重頷首:“弟子明白。”
燕元易不再多言,抬手捏訣。
一道柔和的靈力光芒自他手中蔓延而出纏繞上溫沅芷的手腕。
“莫抵抗,隨我來。”
話音落下,光帶輕引。
溫沅芷便覺身體一輕,隨著燕師叔向上飄然而起。殷歲寒亦無聲無息地跟隨在後。
掠過層層環廊,越往上,劍器的數量越少,但每一柄所散發出的氣息卻越發獨特。不少劍身周圍甚至自行演化出細微的異象。
終於,他們踏上了第九層的地麵。
這裏比下麵任何一層都要空曠,靈石的光芒更加稀薄幽冷,仿佛亙古不變的夜色。不過這層的劍意卻不再肆意張揚,反而內斂到極致。
放眼望去,隻有寥寥十餘個形態各異的石台,大部分石台上都靜靜置著一柄劍,隻有兩個石台是空著的。
石台上放著的劍樣式都不大相同,有的劍身布滿鏽跡、有的通體晶瑩如冰,有的則樸實無華如同凡鐵.......
“去吧,”燕元易將聲音壓得很低。
“靜心凝神,釋放你自身的靈氣慢慢走過它們之間。若有劍與你共鳴,你直接上前取走便是。”
溫沅芷點了點頭,壓下心中的悸動一步步向前走去。
這些劍都絕非凡品,但當她一個個走過時除了感受到它們內斂而磅礴的力量外並未有其他的特殊感應。
就在她走過大半區域,心中漸生忐忑之際,腳步忽地一頓。
在角落一處最不起眼、幾乎被幽暗完全籠罩的石台上,斜倚著一柄劍。
它的劍身狹直,色澤溫潤,比尋常長劍更顯纖細。它被置於最深的角落,在周圍諸多靈劍之間顯得格外沉寂,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就在溫沅芷目光觸及它的刹那,一股難以言喻的牽引力自心底升起。
她的目光仿佛被無形之物粘在了那柄劍上,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它走去。
溫沅芷了然,並非她選擇了這把劍,而是這把劍選擇了她。
在石台前停下微微俯身,她看清了劍柄上以古樸字體鐫刻的兩個小字:
“蝶魄”。
蝶魄......這便是它的名字。
溫沅芷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微涼的劍柄,隨即輕輕握住。
沒有想象中的抗拒,也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蝶魄就這樣安靜地、順從地被她拿起,仿佛隻是物歸原主般自然。
她握著蝶魄,轉身走回光亮處。
燕元易原本還有些擔憂。
頂層之劍眼光極高,過往空手而歸的弟子不在少數。
此刻,見那纖細的身影自幽暗中重新浮現,手中並非空空如也,他眼中掠過一絲欣慰的笑意。
真好啊,又有一柄沉寂在過去的劍等到了它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