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沅芷腳步輕快地來到了雲下邑最負盛名的雲錦閣。
這幾日鋪子裏外早已裝扮一新,簷下懸著精巧的走馬燈,門楣窗欞上點綴著絨布製成的大紅牡丹,在素白雪色與暖黃燈光的映襯下,格外富麗喜慶。
她剛踏進鋪子,一股混合著熏香與織品特有的溫暖氣息便撲麵而來。
掌櫃阮紅袖正站在凳子上,親自指揮夥計貼最後一對福字窗花,一襲石榴紅的長裙,明豔動人。
“左邊,再高一點......哎,對啦!”
阮紅袖話音未落,餘光瞥見門口那抹鮮亮的紅,立刻轉過頭,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
“喲!這不是溫妹妹嘛!”
她利落地從凳子上跳下,裙擺旋開一朵花,幾步就小跑到溫沅芷麵前,親熱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今日這身可真俊!瞧瞧,多襯你!阮姐姐我的眼光不錯吧?”
溫沅芷身上這套襦裙配紅鬥篷,從款式到料子,盡是阮紅袖特意為她量身定做的。
溫沅芷眉眼彎彎,誠心讚道:
“又舒服又好看,阮姐姐的眼光自然是極好的。”
阮紅袖被她誇得心花怒放,以袖掩口,發出一串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
“就你嘴甜!今日怎麼一個人來了?想買什麼?要不要在姐姐這兒住一晚,明兒個再上山?”
溫沅芷搖搖頭:
“多謝姐姐好意,不過三師姐還在等我呢。我今日來,是想勞煩姐姐兩件事。”
她稍作停頓,接著說:
“一是想為師叔選一套現成的、料子上乘的衣服。
二是想挑些最好的料子絲線和小巧精致的配飾玉珠,我想在這親手做兩個劍穗。”
阮紅袖一聽,眼中閃過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與熱絡,笑容更深:
“這你可算找對人啦!來來來,這邊請,姐姐把壓箱底的好料子、好樣式都給你拿出來瞧瞧!”
說著,阮紅袖便親昵地挽起溫沅芷的胳膊,將她引向裏間一處更為清靜雅致的暖閣。
閣內燃著淡淡的鵝梨帳中香,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外頭的寒氣。
溫沅芷剛在鋪著軟墊的椅上坐定,阮紅袖便風風火火地領著兩個夥計進來了。
夥計們手中捧著好幾套疊放整齊、光華隱隱的成衣,阮紅袖自己則抱著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大盒子,輕輕放在溫沅芷手邊的茶幾上。
“妹妹先瞧瞧這些。”
阮紅袖示意夥計將衣裳一一展開。
頓時,雅室內流光溢彩。
有靛藍底繡銀色雲紋的廣袖深衣,莊重內斂。
有大紅織金纏枝牡丹紋的圓領袍,華貴喜慶。
有鵝黃提花暗刻竹葉紋的直裰,清雅溫潤。
還有石青色繡鬆鶴同春圖樣的道袍,飄逸出塵......
款式、繡樣、料子各有千秋,無一不是精工細作。
溫沅芷的目光細細掠過這些華服,思緒卻飄到了守一峰上那位幾乎不下山的聞景曄師叔身上。
她想起這位掌管宗門大陣的峰主。
他物欲淡薄,常年居於峰中,與星辰陣圖為伴,下山的機會寥寥無幾。
平日衣物多是雜役弟子按舊例在山下采買送上,款式難免單調重複。
看著眼前這些或華美、或雅致、或挺括的衣裳,溫沅芷心頭忽然一動。
像聞師叔那樣的人物,年節時就應該穿得鮮亮些、多樣些......
這個念頭一起,便有些收不住了。
她原本隻想挑一套最合適的,此刻卻覺得,或許......可以多買幾套讓聞師叔也試試不同的顏色與款式。
她抬起頭,看向阮紅袖,眼神亮晶晶的,帶著點小姑娘置辦年禮的豪氣與歡欣:
“阮姐姐,這十套我瞧著都很好,我全都要了!麻煩姐姐幫我包得好看些哦。”
“好嘞!”
阮紅袖聞言,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利落地應下,示意夥計們小心將衣裳收好打包。
她做生意多年,最是喜歡這般爽快又貼心的客人。
接著,她將手邊那個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哢噠”一聲打開。
盒內分成數格,鋪著柔軟的黑色絨布。
裏麵盛放的並非衣料,而是琳琅滿目的各色絲線、細繩、流蘇、以及各式各樣小巧精致的玉珠、金銀配件、編織工具。
絲線從光澤瑩潤的冰蠶絲到色彩鮮豔的棉線、絨線一應俱全。
顏色更是齊全,光是白色就有雪白、月白、象牙白、珍珠白等細微差別。
配件則有雕刻成各種祥瑞圖案的羊脂白玉、青玉、墨玉小珠,還有打磨光滑的銀扣、金環,甚至有幾簇蓬鬆柔軟的兔毛球和染成淡色的絨毛。
“妹妹瞧瞧,這些都是做劍穗、扇墜、玉佩絡子的上等材料。”
阮紅袖如數家珍。
“不知妹妹想做個什麼樣式?”
溫沅芷俯身細看,指尖輕輕拂過那些材料,心中早有計較。
她先挑出一束光澤柔和如月華的銀白色冰蠶絲線,又選了幾顆雕成如意雲頭狀的羊脂白玉珠和兩枚小巧的銀質蓮蓬扣。
這些給師尊做劍穗。
她想,師尊的佩劍流雲斷水配這顏色和玉質正好。
接著,她的目光被那幾簇雪白的兔毛球吸引,嘴角忍不住彎起。
大師兄殷歲寒外表冷峻,卻對毛茸茸的小東西毫無抵抗力,峰上那幾隻兔子都被他喂得圓滾滾的。
她挑出最蓬鬆柔軟的一簇兔毛,又選了靛藍色的絲線,以及兩顆圓潤的紅色琉璃珠。
她眼裏帶著笑意,想道。
做個毛茸茸的兔子款式,師兄一定會喜歡。
阮紅袖看著她的選擇,會心一笑:
“妹妹好心思。可需姐姐教你些特別的編法?這兔毛球要固定得牢靠又靈動,這可得費點功夫。”
“要的,勞煩姐姐指點。”
溫沅芷欣然應允。兩人便在暖融融的雅室裏坐下,阮紅袖取出幾根基礎絲線,手指翻飛,靈巧地演示起來。
溫沅芷看得認真,不時上手嘗試。
她先將靛藍絲線用複雜的盤長結編出結實又富有彈性的主體,預留出懸掛玉珠和流蘇的位置,然後在頂端巧妙地用同色細線將兔毛球層層纏繞固定,既要藏住線頭,又要讓兔毛蓬鬆自然。
過程中,她不時調整兔毛的朝向和飽滿度,務求做出一個憨態可掬又不易散亂的小兔子。
給師尊的劍穗則更注重雅致與穩固,她采用簡潔大方的雙聯結與平結組合,將白玉珠與銀扣錯落有致地編織進去,最後收尾處留出長長的冰蠶絲流蘇,飄逸如謫仙拂塵。
閣內寂靜,燈火通明,隻聽得見絲線穿梭的細微聲響與偶爾的低聲交流。
溫沅芷神情專注,指尖動作從生澀漸漸變得流暢。
那兩份承載著心意的劍穗,也在她手中一點點成型。
衣服挑好了,劍穗也做好了。
將東西收到芥子袋裏後,溫沅芷正打算往下一個地方去。
正走著呢,路旁的巷子裏忽然伸出一雙手,不由分說便將她拉了進去。
溫沅芷被嚇了一跳,掙開後下意識就要拔劍。
但卻在此時,她的鼻尖嗅到了一縷熟悉的烏木香氣。
一抬頭,眼前果然是那兩張熟悉的臉。
——江孤月與江纖塵。
隻見江孤月手裏提著一盞精巧的貓兒燈,暖黃的光映著他含笑的眼。
他微微傾身靠近溫沅芷,語氣裏帶著幾分戲謔:
“喲,瞧瞧這是誰?”
一旁的江纖塵抱著手臂,輕哼一聲,別過臉去:
“哼,不知道啊。也不知道是誰已經快一個月沒見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