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提斧要賬,敢攔就劈
賀家老太太被鄰居從屋裏喊出來,剛踏進院門,就看見自家二兒子提著斧頭,一步步走向嚇傻的寶貝孫子。
老太太兩腿篩糠似的抖,差點沒跪在地上。
她太清楚這個悶葫蘆兒子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老實人,要是真被逼到絕路,那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她毫不懷疑,自己再慢一步,那把砍廢了自行車的斧頭,就要往自己孫子身上招呼。
“長征!你住手!你要殺人啊你!”老太太尖叫著撲過去,張開枯瘦的雙臂,像護雞崽子一樣把賀小軍死死擋在身後。
賀長征沒說話,眼珠子都沒轉一下,就用那雙通紅的眼睛盯著自己的親娘。那眼神,沒有恨,也沒有怨,像在看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看得老太太後脖頸的雞皮疙瘩全都冒了出來。
“錢!我給!我給你錢!”老太太的聲音都在發顫,她扭頭衝著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大兒媳婦劉桂花吼,“你個敗家玩意兒!還不把錢拿出來!想讓你兒子挨斧頭是不是!”
劉桂花也嚇破了膽。地上的自行車零件是她的臉麵,可兒子的命更要緊。她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也顧不上拍掉身上的土,一溜煙跑進屋。
再出來時,手裏多了一塊打了結的藍布手帕。她跑到莫雲嵐跟前,手抖得厲害,幾乎是把那團東西塞進了莫雲嵐懷裏,嘴裏還哆哆嗦嗦地念叨:“弟妹,弟妹,是我們不對......你別讓你家那口子再......再發瘋了......”
莫雲嵐沒理會她的討饒,伸手接過那塊手帕。手帕上有一股濃重的汗味和錢味。
她當著孫大海和所有村民的麵,慢條斯理地解開那個死結。
然後,她把那卷票子展開,用沾著泥土的指尖撚開,一張,一張,慢慢地數。
除了那些大團結,一張五塊的,兩張兩塊的,剩下的是一遝毛票和角票,皺皺巴巴。
她的動作不快,院子裏除了她數錢的沙沙聲,再沒別的動靜。賀長征杵在她旁邊,那隻提過斧頭的手垂在身側,指關節還在不受控製地輕微抽動。
他那雙紅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誰敢靠近一步,他肩頭的肌肉就繃緊一分。
“二百三十塊,一分沒少。”
莫雲嵐把錢仔細疊好,揣進最裏層的口袋,用手按了按。做完這一切,她才抬起頭,目光在劉桂花、賀小軍和老太太煞白的臉上一一掃過。
最後,她轉身,對著賀長征說:“走,回家。”
賀長征像是才從那股瘋勁兒裏回過神,提著的斧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自己也跟著晃了一下。莫雲嵐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胳膊硬得像鐵。
夫妻倆就在村民們自動讓開的道上,並肩往外走。身後,是賀家大院的滿地狼藉和劉桂花壓抑不住的哭嚎。
回家的土路被夕陽拉出長長的影子。莫雲ar能聞到身邊男人身上那股還沒散盡的汗味,那股子瘋勁兒正在從他身上退潮,他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骨,眼神都空了。
“長征,”她忽然開口,“你後悔嗎?”
賀長征的腳步頓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大手,上麵全是握鋤頭和斧柄留下的繭子。“我不知道。”他聲音沙啞,“就是覺得,不該讓他們那麼欺負你。”
莫雲嵐沒再說話,隻是扶著他的手,又緊了緊。
“賀老二瘋了”的消息,比他們夫妻倆的腳程快得多。還沒進村,路上碰見一個正喊孩子回家吃飯的鄰居,那婦人一看見他們,立刻變了臉色,一把將自家孩子拽進屋裏,“砰”地關上了門。
孤立,這是必然的代價。但莫雲嵐不在乎。
回到那間破土坯房,三個兒子正眼巴巴地等著。見他們回來,賀文第一個迎上來,緊張地問:“爸,媽?”
莫雲嵐把那三十塊錢往桌上一拍,對著賀文說:“學費,拿著。還差二十,明天就給你湊齊。”
賀文看著那疊錢,又看看爹娘,眼圈當場就紅了。
第二天,莫雲嵐的下一個目標,是她的娘家。
賀長征不想去,他怕。昨天那股勁兒用完了,今天他又變回了那個怕撕破臉皮的賀老二。
“非去不可。”莫雲嵐隻說了四個字。
莫家住在村子另一頭,房子比賀家大院差些,但比莫雲嵐的土坯房強太多了。院裏養著雞,窗戶上糊著嶄新的報紙。
一進門,莫雲嵐的親娘就攥著她的手開始抹眼淚,哭訴家裏米缸又見了底,她弟弟又在哪兒跟人喝酒欠了賬。
等莫雲嵐說明來意,想拿回當初給外甥女莫莉莉考文工團打點關係的一百塊錢時,屋裏的氣氛變了。
“撲通”一聲,穿著一身粉色襯衫、燙著時髦卷發的莫莉莉直挺挺跪在了地上,眼淚說來就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小姨,你最疼我了!文工團就差最後一步了,老師都跟我說了,再送點禮就十拿九穩。你這會兒把錢拿走,就是要我的命啊!我這輩子都讓你給毀了!小姨,我求你了,你就當救救你外甥女的前程......”
這番表演,精準地戳中了賀長征的軟肋。
他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外甥女,想起自家兒子沒錢讀書的窘迫,心裏亂成一鍋粥。他覺得,都是一家人,孩子也確實可憐。他坐立不安,在桌子底下用腳碰了碰莫雲嵐,湊過去小聲勸:“雲嵐,你看孩子哭的......要不,要不算了吧......”
莫雲嵐扶著丈夫胳膊的手,一點點鬆開了。
她預想過娘家會耍賴,卻沒料到,最先從背後捅她一刀的,是自己身邊的丈夫。
但她沒有像前世那樣退縮。
她轉頭,看了賀長征一眼,眼裏什麼情緒都沒有,比看院裏的石頭還沒情緒。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莫莉莉麵前,親手把她扶了起來,還替她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莫家人都以為她心軟了。莫莉莉也含著淚,怯怯地叫了一聲:“小姨......”
莫雲嵐笑了,聲音卻沒什麼溫度:“莉莉,起來,地上涼。小姨怎麼會毀你的前程呢?”
她拉著莫莉莉的手,那手又軟又滑,不像自己的,全是繭子。她話卻是對著屋裏所有人說的:“考文工團,頂頂要緊的是什麼?不是才藝,是名聲。要是這會兒縣裏傳開,說你莫莉莉為了自己的前程,逼得小姨家表哥湊不齊學費上不了學,家裏還欠著救命錢不還。你猜,縣文化局招人的老師聽見了,是會喜歡你的才藝呢,還是會嫌你這個人的人品有問題?”
屋裏瞬間鴉雀無聲。
莫母的哭聲卡在了喉嚨裏,莫莉莉的臉一下子白了。她們最擅長的武器,被莫雲嵐調轉槍頭,對準了她們自己。
就在這時,賀長征站了起來,他看著劍拔弩張的氣氛,無措地開口:“雲嵐,都是一家人,少說兩句......”
莫雲嵐就等著他這句話。
她立刻鬆開莫莉莉的手,對著娘家人冷笑一聲:“行,今天我看在我男人臉上,不跟你們吵。錢,明天這個時辰,我讓我家賀武過來拿。要是拿不到,”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莫莉莉那頭時髦的卷發上,“我就親自去縣文化局門口等你下課。”
說完,她拉起還有些發懵的賀長征,轉身就走。
這次,她沒拿到錢,但主動權,牢牢攥在自己手裏。
回家的路上,夫妻倆一言不發,氣氛比來時還要壓抑。賀長征幾次想開口,看著妻子緊繃的側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一進家門,莫雲嵐把門閂插上。她把從賀家要來的那三十塊錢掏出來,放在桌上,然後坐下,倒了兩碗水,推了一碗到賀長征麵前。
她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賀長征被她看得坐立難安,終於忍不住了:“雲嵐,你別生氣,我就是覺得......都是親戚,莉莉也......”
“長征,”莫雲嵐打斷他,“我問你,昨天在賀家,我們為什麼能拿到錢?”
賀長征一愣,老實回答:“......因為我砸了車,他們怕了。”
“對,因為他們怕了。”莫雲嵐點點頭,又問,“那你再想想,今天在我娘家,為什麼一分錢沒拿到?”
賀長征的臉漲紅了,他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因為你心軟了。”莫雲嵐替他說了出來,聲音平靜卻尖銳,“你一開口,他們就知道,你就是他們的退路。他們不怕我了,因為他們知道,隻要拿捏住你,就能拿捏住我們全家。”
“長征,咱們不是在請客吃飯,咱們是在從狼嘴裏搶骨頭。對狼,你不能把他們當親戚,你得讓他們看見你的牙。你一露出半點不忍心,他們就會撲上來,把我們啃得渣都不剩。”
“今天在莫家,我本來能拿到錢的。我的刀,已經架在他們脖子上了。可是你一開口,就把我的刀給卸了。”
賀長征的頭越垂越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妻子的話,比昨天斧子震麻的手臂還讓他難受。
“我......我錯了。”他憋了半天,沙啞地吐出三個字。
“光認錯沒用。”莫雲嵐看著他,“你得記住今天空著手回來的感覺。記住對狼心軟的下場是什麼。”
她站起身,走到炕邊,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明天,你去莫家拿錢。我不會陪你去,這是你的功課。”
賀長征猛地抬頭,眼裏全是慌亂。
“要是空著手回來......”莫雲嵐沒有回頭,聲音冷了下來,“那賀文這學,就別上了。你親自去跟他說,他的前程,不如你這個當爹的在親戚麵前的一點臉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