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我不想當你的軟肋
賀長征躺在炕上,身子僵直,連翻個身都不敢。
身邊的莫雲嵐呼吸平穩,似乎已經睡熟,可他知道,她沒有。
夜色濃得化不開,窗外連一絲月光都沒有。
賀長征睜著眼,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莫雲嵐悄無聲息地起了床,穿衣,下地,動作裏沒有半分平日的輕柔。
她沒看他,徑直去了外間。很快,傳來單調的、拉風箱的聲音。
她在做早飯。
賀長征在炕上又躺了許久,直到身上都躺麻了,才慢吞吞地坐起來。
他習慣性地看向床尾的衣櫃,往常這個時候,莫雲嵐已經把他今天要穿的幹淨衣裳搭在了櫃門上。
今天,那裏空空如也。
他的心沉了下去。
磨蹭了半天,他還是自己下地,打開了衣櫃。
裏麵掛著他那件最好的藍布外套,熨燙得平平整整,是他去縣裏開會才舍得穿的。
他的手剛伸過去,一件東西就從身後扔了過來,砸在他背上,然後滑落在地。
是一件滿是褶皺的舊外套,袖口磨得發亮,上麵還沾著幾塊幹涸的泥點。
賀長征回過頭,莫雲嵐端著一碗玉米糊,站在門口。
“穿這個。”她沒有一點多餘的表情。
“這......太臟了。”賀長征的聲音幹澀。
“臟了好。”莫雲嵐把碗重重放在桌上,“穿得人模狗樣地去,他們以為你是去作客的。穿成這樣去,他們才知道,你是被他們逼得活不下去了,是去拚命的。”
她抬起臉,一字一句。
“賀長征,你想讓咱們兒子以後也穿著這樣的衣服,跪在地上求人賞一口飯吃嗎?”
這句話,比昨晚那句更戳他心窩子。
“你要是想,今天你就跪著去。你要是不想,今天你就給我把腰杆挺直了,把錢拿回來!”
裏屋的門簾一動,賀文穿著單薄的裏衣跑了出來。他已經聽了半天,一張小臉憋得通紅。
“爸,我跟你一起去!”
賀長征渾身一震,看著兒子。
莫雲嵐卻先一步擋在了賀文麵前,口吻不容置疑。
“你回去。”
“媽,我能幫上忙!”賀文急了,“我去找姥姥說,她最疼我!”
“回去!”莫雲嵐的嗬斥不帶一絲溫度,“你的任務就是讀書,把書讀進腦子裏去。外麵的事,有大人在。”
她不給賀文任何再開口的機會,把他推進裏屋,順手把門簾掖好。
屋裏徹底安靜下來。
賀長征默默地撿起地上那件沾著泥的外套,套在了身上。
衣服上有一股土腥味,鑽進鼻子裏,讓他一陣陣地犯惡心。
他喝完了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玉米糊,一句話沒說,站起身,走向大門。
他的手搭在門閂上,卻遲遲沒有拉開。
昨天在莫家,莫雲嵐的刀被他卸了。
今天,他自己一個人去,他有什麼刀?他連一把鈍刀都沒有。
腦子裏亂成一鍋粥,妻子的話,兒子的臉,嶽母的哭訴,交替出現。
他忽然轉身,走進了院子角落那間堆放雜物的矮棚。
棚裏昏暗潮濕,一股熟悉的黴味湧入鼻腔。
他習以為常的在一堆破爛裏翻找著,最後,從一個舊工具箱裏,摸出了一把扳手。
那是一把修拖拉機用的大號扳手,又沉又笨,上麵覆著一層薄薄的紅鏽。
昨天砸車的時候,他用的不是這個,但現在,這把扳手握在手裏,那冰冷粗糙的鐵質觸感,讓他的心抖得沒那麼厲害了。
這是最壞的打算,如果......
他把扳手塞進了舊外套寬大的口袋裏。
口袋被墜得往下沉,冰冷的鐵塊貼著他的大腿。
他重新走到大門口,這一次,沒有再猶豫,嘩啦一聲,拉開了門閂。
清晨的冷風灌了進來,讓他打了個哆嗦。
他邁步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去莫家的路不遠,隻有兩裏地,可今天,賀長征覺得這條路長得沒有盡頭。
口袋裏的扳手一下下地磕著他的腿,每一次碰撞,都像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對壞人心軟的下場。
提醒他自己兒子黯淡的前程。
提醒他,他是一個男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
他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沒有停。
終於,莫家那熟悉的青磚院牆出現在了視野裏。
院門口,他那個遊手好閑的連襟趙東海,正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著煙。
趙東海看見他,一點也不意外,反而站起身,吐掉煙頭,臉上堆起一種看好戲的笑。
賀長征走到門口,停下腳步,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把手伸進口袋,緊緊地握住了那把生鏽的扳手。
就在他鼓足全身力氣,準備抬手砸門的時候。
吱呀一聲。
莫家的大門,從裏麵打開了。
莫莉莉穿著一件時髦的的確良襯衫,頭發燙得卷卷的,看到門口站著的賀長征,明顯愣了一下。
“姑父?你怎麼一個人來了?我小姑呢?”
賀長征沒答話,隻是看著她。
莫莉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強笑了笑,讓開身子:“快,快進來坐。”
屋裏,嶽母張春花和蔣蘭正坐在桌邊擇菜,看到賀長征,臉上的皺紋立刻堆了起來。
“哎喲,是長征來了!快坐快坐,莉莉,快去給姑夫倒水!”
賀長征依言坐下,把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張春花一邊把爛菜葉子扔到地上,一邊就開始了她的表演:“長征啊,不是媽說你們。昨天雲嵐那丫頭,那脾氣也太衝了。你看她把莉莉的手都掐青了。”
她說著,就去抓莫莉莉的手腕。
莫莉莉配合地“嘶”了一聲,把手縮了回去,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媽,你別說了,小姑也是心裏急。”
“急?急就能這麼對自家人嗎?”莫母蔣蘭把手裏的菜往桌上一拍,聲音拔高了八度,“我們是她娘家,又不是仇人!三十塊錢,說得輕巧,你讓奶上哪兒給你變出三十塊錢來?”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用袖子不停地抹著。
“你爸走得早,我一個寡婦,拉扯你們姐妹倆長大,容易嗎?現在莉莉在文化局上班,聽著好聽,一個月才幾個錢?家裏這點嚼穀,都是我老婆子一把屎一把尿種出來的。我們娘倆,連頓肉都舍不得吃啊!”
哭聲在小小的堂屋裏回蕩,充滿了委屈和控訴。
賀長征就那麼坐著,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