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是做飯的點,村裏充斥著油煙味、煤球味,還有各家各戶大呼小叫罵孩子的噪音。
賀長征像個做賊的,低著頭,扛著袋子,盡量避開鄰居們的視線,一溜煙鑽進了自家那間土坯壘砌的房子。
屋裏悶熱得像個蒸籠。
兩個孩子,老二賀武和老三賀傑,正光著膀子趴在門檻上寫作業。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淌,作業本都被洇濕了一大片。
看見賀長征進來,兩個孩子眼睛一亮,剛要喊“爸”,就被賀長征豎起手指“噓”了一聲製止了。
“別出聲,媽呢?”賀長征壓低聲音問。
“媽去水塘洗衣服了。”賀武指了指門外,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賀長征放下的蛇皮袋,“爸,你撿啥好東西了?有吃的嗎?”
“吃吃吃,就知道吃。”賀長征笑罵了一句,在賀武腦門上崩了個腦瓜崩,“比吃的還好,等著。”
他把門反鎖上,又拉上了窗簾。
屋裏的光線暗了下來,顯得有些神秘。
賀長征先把懷裏那個用手絹層層包裹的黑盒子拿出來,極其鄭重地塞進了床底下那個裝舊衣服的樟木箱子最底層。這東西太敏感,現在還不是動它的時候。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出了一口氣,解開了蛇皮袋的繩子。
“嘩啦——”
一堆破銅爛鐵傾瀉而出,鋪滿了半個地麵。
兩個孩子圍了上來,一臉失望。
“爸,這就是好東西?”老三賀傑撇撇嘴,“這不是垃圾堆裏的破風扇嗎?扇葉都斷了,這怎麼吹啊?”
地上躺著兩台殘破不堪的台扇。
一台是“華生牌”,老古董了,底座的鑄鐵都生了鏽,扇葉不知去向,電機後蓋也癟了一塊。
另一台是“長城牌”,看著新一點,但外殼碎得像蜘蛛網,電源線被人齊根剪斷,顯然是徹底報廢的貨色。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缺了表針的座鐘,一捆亂糟糟的漆包線。
“在別人眼裏是垃圾,在你們老爹手裏,這就是大團結。”
賀長征脫掉汗衫,露出精瘦卻結實的上身。他從床底下拉出一個工具箱——這是他從廠裏下崗時唯一帶出來的東西。
打開箱子,裏麵的工具擺放得整整齊齊。螺絲刀、尖嘴鉗、萬用表、電烙鐵......每一件工具都被擦得鋥亮,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膽。
“看好了,今天給你們變個魔術。”
賀長征盤腿坐在地上,拿起那台“華生”風扇。
他的手一碰到冰涼的金屬,整個人氣質瞬間變了。剛才那個唯唯諾諾的拾荒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在八級工位上浸淫了二十年的技術大拿。
“螺絲刀。”他伸出手。
賀武愣了一下,趕緊遞過去一把十字改錐。
賀長征的手很穩,手腕一抖,生鏽的螺絲發出“咯吱”一聲慘叫,乖乖退了出來。
拆解、分類、清洗。
他的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華生”的定子線圈燒了,漆包線焦黑一片,散發著一股糊味。這在一般人看來就是廢鐵,但在賀長征眼裏,這隻是個小手術。
“長城”的電機雖然也是壞的,但壞的是軸承,線圈卻是好的。
最妙的是,這兩款風扇雖然牌子不同,但核心電機的尺寸規格竟然是通用的!這就是那個年代工業設計的粗獷之處,也是賀長征敢買回來的底氣。
“移花接木。”
賀長征嘴裏念叨著,手下不停。
他用尖嘴鉗小心翼翼地拆下“長城”的定子線圈,又把“華生”的轉子拆下來打磨。
砂紙摩擦金屬的聲音在狹小的屋子裏回蕩,沙沙,沙沙,像是春蠶嚼食桑葉。
賀武和賀傑也不寫作業了,托著下巴,瞪大了眼睛看著父親。他們從未見過父親這副模樣——專注、自信,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鼻尖滴下來,他連擦都不擦一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屋外的天色徹底黑了。
賀長征的手指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臉上也蹭了幾道黑灰,看著像個花貓,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差不多了。”
他拿起電烙鐵,鬆香在高溫下融化,騰起一股白煙。那股特有的鬆香味瞬間彌漫開來,蓋過了樓道裏的油煙氣。
“滋——”
焊點凝固,銀白飽滿,像是一顆顆完美的露珠。
最後一步,組裝。
因為沒有合適的扇葉,賀長征從那堆廢品裏找出一塊薄鐵皮。這是他在廢品站特意留意的,原本是個餅幹盒的蓋子。
鐵剪刀“哢嚓哢嚓”幾下,三個扇葉的雛形就出來了。
雖然簡陋,但在賀長征的錘打和校準下,這三片扇葉展現出了驚人的平衡性。
“爸,這能行嗎?”賀傑有些懷疑地看著那個怪模怪樣的風扇。
底座是“華生”的,電機芯是“長城”的,扇葉是餅幹盒做的,外麵連個網罩都沒有,看著就像個弗蘭肯斯坦拚湊出來的怪物。
賀長征沒說話。
他拿起一塊破布,把風扇底座擦了擦,然後接上了那根重新接駁好的電源線。
“去,把燈關了。”賀長征輕聲說。
賀武雖然不解,但還是跑過去拉了燈繩。
屋裏陷入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看好了。”
賀長征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顫抖的興奮。
“哢噠。”
那是檔位開關被按下的聲音。
一秒。
兩秒。
沒有任何動靜。
黑暗中,賀傑失望地歎了口氣:“我就說不行......”
話音未落。
“嗡——”
一陣低沉而有力的蜂鳴聲驟然響起!
那是電流穿過線圈,磁場切割金屬的聲音。緊接著,一股強勁的風,像是被囚禁已久的猛獸,呼嘯著衝了出來!
“呼呼呼——”
因為沒有網罩,扇葉切風的聲音格外響亮,帶著一種粗野的工業美感。
那風不僅大,而且涼!
在這個悶熱如蒸籠的夜晚,這股風簡直就是救命的甘霖。
“轉了!轉了!爸!真的轉了!”賀傑興奮地跳了起來,不管不顧地衝到風扇前麵,張開雙臂迎接那股涼風。
“哎喲我去,這風真大!比村長王叔叔家那個新買的還大!”賀武也激動得直拍大腿。
賀長征坐在黑暗裏,聽著兩個兒子的大呼小叫,感受著那股涼風吹幹了身上的汗水。他從兜裏摸出一根煙,想點上,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成了。
“怎麼不開燈?黑燈瞎火的幹什麼呢?”
就在這時,門鎖響動,門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