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章 看不見機會的人,才是真正的瞎
能把這個死氣沉沉的家點燃的火種。
賀長征握緊了拳頭,指節發出“哢吧”一聲脆響。
“行。”
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什麼豪言壯語。這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漢子,在這個黃昏,終於決定把那所謂的麵子,扔進茅坑裏。
他轉身拿起牆角的那個破蛇皮袋,那是平時裝紅薯用的。
“我現在就去。”
“等等。”
莫雲嵐叫住了他。
她走到灶台邊,揭開鍋蓋,從裏麵拿出一個涼透了的玉米麵窩頭,塞進賀長征的懷裏。
“路上吃。早去早回,我把烙鐵給你燒熱了等著。”
賀長征低頭看了看懷裏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窩頭,又看了看妻子。他用力點了點頭,抓起蛇皮袋,大步走出了昏暗的屋子。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莫雲嵐站在門口,看著丈夫遠去的背影,輕輕吐出一口氣。
“老東西,不逼你一把,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能飛多高。”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台破舊的“牡丹”收音機上。
在這個貧瘠的年代,這就是他們的第一台印鈔機。
......
縣城,廢品收購站。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鐵鏽和腐爛紙漿的混合味道。
這裏是城市的排泄口,也是被時代遺忘的角落。破銅爛鐵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幾隻野狗在垃圾堆裏刨食。
賀長征站在門口,看著那扇掛著“閑人免進”木牌的大鐵門,心裏那股勁兒又有點泄了。
他是個體麵人。以前在廠裏,那是受人尊敬的賀師傅。現在讓他鑽垃圾堆,這心理關實在難過。
“幹什麼的?在門口鬼鬼祟祟!”
一聲大喝傳來。
看門的老頭披著件軍大衣,手裏拎著根警棍,一臉警惕地盯著賀長征。
賀長征身子一僵,下意識地想轉身就走。
但他摸到了兜裏的那三毛二分錢,摸到了那個硬邦邦的窩頭。
腦海裏浮現出兒子在校門口吃雞蛋的樣子,浮現出妻子那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麵子?麵子值幾個錢?”
賀長征在心裏狠狠罵了自己一句。
他轉過身,臉上擠出一絲憨厚的笑,從兜裏掏出那半包平時舍不得抽的“大生產”香煙,快步迎了上去。
“大爺,跟您打聽個事兒......”
十分鐘後。
賀長征像隻地鼠一樣,鑽進了一座由廢舊金屬堆成的小山裏。
這裏簡直是......寶庫!
對於不懂行的人來說,這裏全是垃圾。但在賀長征這個幹了二十年鉗工的人眼裏,遍地都是寶貝。
那個缺了蓋子的電機,隻是碳刷磨損了,換個碳刷還能轉!
那台被砸癟了外殼的收音機,雖然喇叭爛了,但裏麵的變壓器和磁棒天線完好無損!
還有那一捆被當成廢銅線賣的漆包線,那是修電機的命根子!
賀長征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感覺自己體內的血液在沸騰,那種久違的、對機械的掌控感又回來了。
他也不嫌臟了,也不嫌臭了。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鋪,開始瘋狂地翻找。
“這個能用......這個也能用......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他嘴裏念念有詞,手上的動作飛快。
就在他扒開一堆廢舊報紙,準備去拿一個舊電表的時候,手指忽然觸到了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
他扒開上麵的雜物,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個隻有巴掌大的黑色鐵盒子,上麵印著一串洋文,旁邊還有一個類似於雷達波紋的標誌。
這東西看著不起眼,但分量極重。
賀長征雖然不認識洋文,但他認識那個標誌。當年廠裏引進的那台蘇聯機床的控製核心上,就有這個標誌!
這是軍工級的電子元件!
怎麼會出現在廢品站?
賀長征的心臟狂跳了兩下。他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迅速把那個黑盒子塞進了懷裏最貼身的口袋,然後若無其事地抓起旁邊的那個舊電表,扔進了蛇皮袋。
這一趟,可能要撿到大漏了。
日頭偏西,廢品收購站門口的日影拉得老長。
賀長征拖著沉甸甸的蛇皮袋,走到地磅前。袋子底端磨在水泥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某種沉悶的樂章。
看門的老頭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頓,斜著眼瞥了賀長征一眼,又看了看那個鼓囊囊的蛇皮袋,鼻孔裏哼出一聲冷氣。
“挑完了?我說大兄弟,你這進去半天,就撿了這麼些破爛?”
老頭站起身,慢吞吞地走過來,一腳踢在蛇皮袋上。袋子裏發出“哐當”一聲悶響,聽著像是鐵疙瘩撞在了一起。
“都是些砸爛的電機殼子,還有生鏽的鐘表發條。”老頭嘖嘖兩聲,一臉看傻子的表情,“這玩意兒當廢鐵賣都嫌占地方。你花錢買回去幹啥?煉鋼啊?”
賀長征也不惱,隻是憨厚地笑了笑,伸手遞過去一根剛才沒抽完的煙卷。
“家裏孩子鬧騰,弄點鐵片回去給他們打個陀螺玩。大爺,您給稱稱?”
老頭沒接煙,擺擺手,一臉嫌棄地撥弄著秤砣:“行了行了,別整那虛頭巴腦的。這一袋子雜銅爛鐵,算你一塊二。我看你也是個實誠人,別說大爺坑你,這堆破爛拉到熔煉廠也就是這個價。”
一塊二。
賀長征摸了摸口袋。剛才那三毛二分錢肯定是不夠的。但他早有準備,從鞋墊底下摳出一張皺皺巴巴的一塊錢——這是他藏了半年的私房錢,原本打算給二小子買雙回力鞋的。
“得嘞,謝謝大爺。”
交了錢,賀長征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扛。
那重量壓下來,他的腰猛地往下一沉,又硬生生挺直了。
四五十斤的東西,對於常年幹鉗工的他來說不算什麼。重的是懷裏那個貼肉放著的黑盒子,還有這一袋子承載著全家希望的“垃圾”。
走出廢品站大門的時候,身後還傳來老頭跟路人的閑聊聲:“看見沒?剛才那傻子,花一塊多錢買了一堆廢鐵。這年頭,想發財想瘋了的人真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賀長征腳步沒停,隻是嘴角那抹憨厚的笑意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堅毅。
傻子?
在這個遍地黃金的年代,看不見機會的人,才是真正的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