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大全
打開小說大全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第11章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第11章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日頭偏西,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賀長征回到那個名為“家”的土坯房時,腳底板已經磨出了兩個水泡。來回四十裏地,為了省下兩毛錢的車票,他全靠兩條腿量了過來。

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屋裏的光線暗了好幾度。一股潮濕黴味混合著陳年煙火氣撲麵而來。

莫雲嵐坐在瘸了一條腿的方桌旁,手裏正納著鞋底。針尖在頭皮上蹭了蹭,用力穿過厚實的布層,發出“噗噗”的悶響。

看到丈夫回來,她手上的動作沒停,眼皮也沒抬:“送到了?”

“嗯,送到了。”

賀長征走到水缸邊,拿起葫蘆瓢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進肚子裏。涼意順著喉管炸開,壓下了嗓子眼裏的煙火氣。他抹了一把嘴,走到桌邊坐下,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

“文兒挺好的,分到了三班,那是重點班。”賀長征從兜裏摸出煙袋鍋,想抽一口,卻發現煙袋裏早就空了,隻剩下些煙灰渣子。他手指頓了頓,又把煙袋鍋塞回了腰間。

莫雲嵐終於放下了手裏的鞋底。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四十出頭,頭發已經花白了一半,那件工裝洗得發白,領口全是汗漬。他是這個家的頂梁柱,也是一頭隻知道埋頭拉磨的老黃牛。

“學費交了五塊,住宿費兩塊,飯票買了十斤。”賀長征掰著手指頭算賬,聲音越來越低,“家裏......還有多少錢?”

莫雲嵐站起身,走到米缸前,揭開蓋子。

不用看,聽聲音就知道。

木蓋子碰到缸沿,發出空洞的回響。

她伸手進去,抓了一把。那不是米,是摻了一大半紅薯幹的雜糧,而且,已經見底了。

“還有三毛二。”莫雲嵐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這三毛二,還得買鹽,買火柴。地裏的莊稼還得兩個月才能收,生產隊剛分了地,咱家那兩畝薄田,這一季能不能打出糧來還是兩說。”

賀長征沉默了。他低著頭,盯著桌麵上的一道裂紋,仿佛那是什麼深奧的地圖。

屋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就是八十年代初的農村,貧窮像附骨之疽,甩都甩不掉。

莫雲嵐的目光在屋裏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牆角的一張條案上。那裏放著一台落滿了灰塵的收音機。

那是台“牡丹”牌的電子管收音機,木頭殼子,前麵是織錦的喇叭網布。這是當年兩人結婚時的大件,也是這個家裏唯一值錢的東西。

三年前就壞了。滋滋啦啦全是電流聲,收不到半點人聲。

但現在卻被賀長征修好了。

莫雲嵐站起身,走到條案前,伸手撫摸著那台冰冷的機器。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在這個年代的人眼裏,這是一堆廢銅爛鐵。但在她這個擁有後世記憶的靈魂眼裏,這哪裏是破爛,這分明是金礦。

八十年代,是家電剛剛開始普及的年代。收音機、黑白電視機、電風扇......這些東西是緊俏貨,也是易壞品。而專業的維修店,在縣城裏都鳳毛麟角。

“長征,你去一趟縣裏的廢品收購站。”莫雲嵐轉過身,語氣變得斬釘截鐵。

“去那幹啥?”賀長征一頭霧水,“賣破爛?家裏也沒啥可賣的了。”

“去買破爛。”

莫雲嵐指著那台收音機:“你去收那些壞了的收音機、壞了的電機。拆裏麵的零件,拚也要給我拚出一台好的來!”

賀長征瞪大了眼睛,像是在聽天方夜譚:“你瘋了?那廢品站的東西都是論斤稱的垃圾,買回來幹啥?再說,我也沒那個閑錢......”

“三毛二,夠買好幾斤廢鐵了!”莫雲嵐打斷了他,語速變快,“你知道現在一台二手的收音機在黑市能賣多少錢嗎?至少二十塊!要是修好了,那是半年的口糧!”

賀長征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站起身,在屋裏煩躁地踱了兩步:“那是投機倒把!再說,我去廢品站扒拉東西?那成什麼了?那不是跟村口二賴子一樣,成撿破爛的乞丐了嗎?”

“乞丐?”

莫雲嵐冷笑一聲。

“賀長征,你清高,你還是那個國營大廠的八級工,你還要臉。”

她幾步走到賀長征麵前,雖然比丈夫矮了一頭,但此刻的氣勢卻像是一座山壓了過來。

“你兒子在縣中念書,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他吃雞蛋都要推讓,你看著不心疼?下個月的夥食費在哪?冬天的棉衣在哪?你那張老臉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錢花?”

賀長征張了張嘴,臉漲成了豬肝色:“我......我明天去工地找活幹,我有力氣......”

“有力氣有個屁用!”莫雲嵐毫不客氣地爆了句粗口,“工地搬磚一天才一塊二,除去吃喝還剩幾個子兒?你累死累活幹一個月,不夠買那半導體裏的一個二極管!”

她指著牆角的收音機,聲音拔高了幾度:“你有技術,有手藝,那是老天爺賞飯吃!你放著金飯碗不要,非要去賣苦力?這就叫有骨氣?這就叫不當乞丐?”

賀長征被罵懵了。

他記憶裏的媳婦,雖然潑辣,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說話句句帶刺,每一根刺都精準地紮在他最軟的肋骨上。

莫雲嵐深吸一口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不容置疑。

“長征,世道變了。現在不是越窮越光榮的時候了。誰能憑本事掙錢,誰才是爺。你去廢品站,憑的是眼力;你修好東西,憑的是手藝。這不是乞丐,這是本事!”

她從兜裏掏出一個手絹包,一層層揭開,露出裏麵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幾枚硬幣。

那是家裏最後的三毛二分錢。

她抓起賀長征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把錢重重地拍在他的掌心。

“拿著。去縣城,找那個看門的老王,給他遞根煙,讓他放你進去挑。記住,專挑那種看起來成色新、隻是不響了的收音機,或者是漆包線沒斷的電機。”

手心裏的硬幣帶著妻子的體溫,燙得賀長征手心發顫。

他看著妻子那張因為長期操勞而過早生出皺紋的臉。那雙眼睛裏,沒有嫌棄,隻有一種讓他看不懂的篤定和期盼。

那是火種。

© 小說大全, ALL RIGHT RESERVED

DIANZHONG TECHNOLOGY CO.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