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章 他把脊梁骨直起來了
“錢拿回來了?”
“拿回來了。”賀長征把煙頭掐滅在鞋底,“明天一早,送你去縣裏報道。”
賀文沒說話,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晚,賀家的小屋裏,燈亮了很久。
第二天,雞剛叫頭遍。
東邊的天際剛泛起魚肚白,霧氣還沒散盡。
賀長征已經把借來的獨輪車推到了院子裏。
車軲轆上纏了草繩,防滑。
賀雲嵐把昨晚連夜收拾好的鋪蓋卷、臉盆、還有裝滿鹹菜的罐頭瓶子,一樣樣碼在車上,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文文,到了學校要聽老師話,別舍不得吃,沒錢了就往家寫信。”賀雲嵐一邊拽平鋪蓋角的褶皺,一邊絮叨。
賀文背著黃書包,站在一旁,眼圈有點發紅。
“行了,又不是不回來了。”賀長征往手心裏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兩手抓起獨輪車的車把,“上路。”
“爸,我推一會兒吧。”賀文搶著要上手。
“一邊去。”賀長征肩膀一頂,把兒子擋開,“你那手是拿筆杆子的,不是推車把式的。跟著走。”
獨輪車發出“吱呀吱呀”的節奏聲,碾過村口坑窪不平的土路。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在晨霧裏。
從村裏到縣城,四十多裏地。
全是土路,還有兩道大坡。
賀長征推得很穩。
他的背弓著,兩隻腳死死抓著地,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汗水順著他的脖頸往下流,浸濕了後背的工裝。
賀文跟在後麵,看著父親那件被汗水洇濕成深色的後背,看著那隨著車身晃動而暴起的青筋。
他突然覺得嗓子眼堵得慌。
以前他總覺得父親窩囊,在廠裏是個下苦力的,在家裏被姥姥家欺負也不敢吭聲。
可今天,看著這個沉默的背影,他覺得父親像一座山。
爬第一道大坡的時候,賀長征的呼吸粗重起來。
“呼哧......呼哧......”
白色的霧氣隨著呼吸噴出來。
車輪陷進了一個土坑。
賀長征悶哼一聲,脖子上的血管崩得老高,兩隻手臂上的肌肉像石頭塊一樣硬。
“爸!我來幫你!”賀文急忙跑上去,在車屁股後麵用力推。
“別......別動!”賀長征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臟......別弄臟衣服......”
他猛一發力。
“起!”
獨輪車猛地竄出了土坑。
賀長征腳下一個踉蹌,但很快穩住了重心。
他沒停,借著這股勁,一口氣推上了坡頂。
到了坡頂,他才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從腰間解下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涼白開。
“爸,歇會兒吧。”賀文心疼地遞過毛巾。
“不歇了。”賀長征胡亂擦了一把臉,“趕早不趕晚,去晚了宿舍分不到好的。”
日頭越升越高。
霧氣散了。
縣城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裏。
縣一中,那是全縣最好的高中,也是所有農家子弟跳出農門的唯一跳板。
校門口人山人海。
到處都是送孩子的家長,大包小裹,吵吵嚷嚷。
賀長征把車停在離校門口還有一段距離的樹蔭下。
“東西卸下來,我自己背進去就行。”賀文說著就要解繩子。
賀長征攔住他。
他在懷裏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手絹包。
層層揭開。
裏麵躺著兩個煮熟的雞蛋。
雞蛋殼還是溫熱的。
“拿著。”賀長征把雞蛋塞進兒子手裏,“趁熱吃。”
賀文捧著雞蛋,掌心滾燙。
“爸,你吃吧,你推了一路車......”
“老子不愛吃這玩意兒,噎得慌。”賀長征不耐煩地擺擺手,“快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念書。”
賀文剝開蛋殼,白嫩的蛋白露了出來。
他咬了一小口,眼淚差點掉下來。
在這個年代,雞蛋是硬通貨,平時隻有過生日或者生病才能吃上一個。
賀長征看著兒子把兩個雞蛋吃完,又遞過水壺讓他喝了口水。
“行了,進去吧。”
賀長征把鋪蓋卷扛在肩上,另一隻手提著網兜和臉盆,一直把兒子送到了宿舍樓下。
看著兒子鋪好床鋪,整理好東西。
“缺啥少啥,給供銷社那個王叔帶個話,他是咱村的。”賀長征最後交代了一句。
“知道了,爸。”
“好好念書。”
“嗯。”
“別惹事,也別怕事。誰欺負你,回來告訴我。”
“嗯。”
賀長征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
賀文一直送到校門口。
“回去吧。”賀長征停下腳步,揮了揮手。
賀文站在原地,看著父親推起那輛空了的獨輪車。
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穿著的確良裙子的城裏姑娘,有騎著二八大杠的幹部子弟。
賀長征推著那輛破舊的獨輪車,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但他走得很慢,很穩。
忽然,他停了下來。
他把獨輪車靠在路邊,直起腰,轉過身。
隔著湧動的人潮,隔著十幾米的距離。
父子倆的視線在空中撞了一下。
賀長征沒有笑,也沒有招手。
他隻是整了整那件被汗水濕透的工裝領子,原本因為長期幹活而有些佝僂的腰杆,在這一刻,一點一點地挺直了。
就像是一棵被風雪壓彎了腰的老鬆樹,在春天來臨的時候,抖落了身上的積雪,重新把樹冠刺向天空。
陽光打在他的臉上,那張滿是風霜的臉龐上,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
他看著那塊寫著“縣立第一中學”的金字牌匾,又看了看站在牌匾下的兒子。
那是他的兒子。
那是重點高中的學生。
他賀長征這輩子彎腰求人、彎腰幹活、彎腰受氣,為的就是這一刻。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揚起。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窩囊的鉗工,不是那個被丈母娘拿捏的女婿。
他是一個父親。
一個供出了大學生的父親。
周圍嘈雜的人聲、汽車的喇叭聲、知了的叫聲,在這一瞬間仿佛都消失了。
世界安靜得隻剩下那個挺拔的身影。
賀長征轉過身,推起車,大步走進了陽光裏。
而賀文站在校門口的陰影處,死死盯著父親離去的方向,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的肉裏,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同學,別看了,那是你爹吧?”看門的大爺拿著把蒲扇,笑嗬嗬地問了一句,“看那精氣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當官的呢。”
賀文收回視線,轉過身,麵向那扇敞開的大鐵門。
“那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