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章 暴利的甜頭
日頭爬到了頭頂,毒辣辣地烤著柏油路,空氣裏泛著一股子焦油味。
賀長征走得飛快,腳底板像是安了彈簧。就在半小時前,他還為了幾毛錢的車費心疼,現在兜裏揣著三張嶄新的“大團結”,腰杆子硬得像根鐵棍。
三十塊。
他在廠裏累死累活幹一個月,還要看車間主任那張臭臉,也就掙這點。可現在,倒手一台破風扇,一晚上的功夫,錢就到手了。這錢燙得他胸口發熱,腦子裏那根叫做“安分守己”的弦,徹底崩斷了。
廢品收購站的大鐵門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門口那隻癩皮狗吐著舌頭喘氣。
看門的老王正把腿架在桌子上聽收音機,看見賀長征又背著個空蛇皮袋來了,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咋又來了?昨天那一袋子破爛沒把你折騰夠?”老王哼了一聲,伸手去拿桌上的大茶缸,“這裏不是公園,沒事別老往這鑽。”
要是擱以前,賀長征肯定陪著笑臉遞根煙就走了。但今天不一樣。
“啪。”
一整包還沒拆封的“大生產”香煙,劃過一道弧線,穩穩當當地落在老王那張油膩膩的桌子上。
老王去拿茶缸的手僵在半空。他愣了一下,拿起那包煙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賀長征。這年頭,“大生產”雖然不是什麼高檔煙,但誰家過日子不是一根一根省著抽?這直接甩一包的,那是幹部才有的派頭。
“大爺,還得麻煩您開個門。”賀長征把蛇皮袋往肩膀上一甩,語氣平淡,卻透著股以前沒有的底氣,“這次我要的東西多,得挑大件。”
老王眯著眼打量了賀長征一番。這漢子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但那股子畏畏縮縮的窮酸氣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看見獵物的興奮勁。
“行啊,發財了?”老王把煙揣進兜裏,從腰間摸出鑰匙,“進去吧,還是那規矩,不許帶火種,挑好了出來過秤。”
大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這一次,賀長征沒像隻地鼠一樣亂鑽。他站在廢品堆前,像個將軍在檢閱他的士兵。
那些在別人眼裏生鏽、發黴、爛成一團的垃圾,在他眼裏全是錢。
他直奔電器區。
一台外殼摔裂的“紅燈”牌電子管收音機,這是好東西,裏麵的電子管隻要沒碎,拆下來一個就值兩塊錢。要了。
一個不知道哪個單位淘汰下來的手搖計算機,全是精密齒輪,雖然卡死了,但隻要用煤油泡一泡,重新組裝,那就是緊俏貨。要了。
還有那堆亂七八糟的電機。洗衣機的、電風扇的、甚至還有一個像是車床上拆下來的冷卻泵。賀長征也不嫌沉,統統往袋子裏塞。
他挑得滿頭大汗,後背全濕透了,但一點都不覺得累。
“這台半導體的磁棒斷了,沒事,換一根就行。”
“這個電熨鬥就是斷了根發熱絲,繞一圈新的隻要兩毛錢成本。”
賀長征一邊挑一邊在心裏算賬。每一件廢品扔進袋子發出的“哐當”聲,在他耳朵裏都像是硬幣落進存錢罐的脆響。
不到二十分鐘,蛇皮袋裝滿了。
他又在角落裏發現了一台大家夥——一台隻有半截機身的黑白電視機顯像管,後麵連著亂七八糟的線路板。雖然大概率是報廢了,但上麵的高壓包和行輸出變壓器可是稀罕物。
他咬咬牙,把這坨幾十斤重的鐵疙瘩扛在肩膀上,另一隻手拖著蛇皮袋,一步一步挪到了地磅前。
“謔!”老王看著這小山一樣的一堆東西,嚇了一跳,“你這是要把廢品站搬空啊?這些破爛加起來得有一百多斤,你弄回去煉鐵也回不了本。”
“大爺,您給稱稱。”賀長征把東西放下,地麵都震了一下。
“五塊四。”老王撥弄著秤砣,“算你五塊錢,這可是你自己要買的,出了門概不退換。”
五塊錢。在這個年代,足夠一家五口吃半個月的粗糧。
賀長征沒有絲毫猶豫,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拍在桌子上。
“走了。”
他把蛇皮袋用繩子捆好,連同那個死沉的顯像管組件,一前一後挑在肩膀上。一百多斤的分量壓下來,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但腳步卻穩得嚇人。
回家的路上,不少村裏人看見了。
“喲,這不是賀師傅嗎?怎麼真幹起收破爛的行當了?”
“好好的八級工不幹,去撿垃圾,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看他是家裏窮瘋了,聽說文娃子讀高中要學費,估計是沒轍了。”
閑言碎語像蒼蠅一樣往耳朵裏鑽。賀長征要是以前,早就羞得低頭繞道走了。可今天,他昂著頭,目不斜視。
這幫蠢貨。
他們看見的是垃圾,老子背的是金山。
回到家,推開門,屋裏的黴味似乎都淡了不少。莫雲嵐正坐在床邊給老三補褲子,看見丈夫像個搬運工一樣卸下那堆小山似的廢品,手裏的針停住了。
“賣了?”她問得很平靜,但放下了手裏的活計。
賀長征關上門,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他走到桌邊,把手伸進最貼身的內衣口袋,掏出一把錢。
三張嶄新的十塊,還有之前剩下的幾毛錢零票,加上剛買廢品找回來的幾分硬幣。
他把錢一張張鋪平,壓在桌子上的玻璃板底下。
“賣了。”賀長征的聲音有點啞,那是激動的,“那個買主連價都沒還,拿著風扇跟搶寶似的跑了。媳婦,你說得對,這世道變了。”
莫雲嵐看著桌上的錢,輕輕吐了一口氣。
雖然她有後世的記憶,知道這是一條必火的路,但真金白銀擺在眼前,那種懸著的心才算是徹底落了地。
“這一堆,花了五塊。”賀長征指著地上的那堆“破爛”,“要是都修出來,少說能賣兩百。”
兩百。
這個數字讓屋裏的空氣都凝固了一下。
賀長征蹲下身,撫摸著那台破爛的收音機,眼神熱得發燙:“媳婦,我剛才在路上想了。既然幹,咱們就幹大的。我打算把東牆根那塊空地清理出來,搭個棚子,專門修這些玩意兒。隻要我不死,咱家以後就不可能再缺錢花!”
莫雲嵐看著丈夫。這個曾經被生活壓彎了腰、隻會悶頭幹活的男人,此刻身上那種唯唯諾諾的勁兒全沒了。他的背挺得筆直,那是有了底氣才有的樣子。
錢是男人的膽,這話一點沒錯。
“棚子的事以後再說。”莫雲嵐站起身,把桌上的三十塊錢收起來,隻留下了兩塊錢遞給賀長征。
“剩下的錢我存著,當本錢。這兩塊錢你拿著。”
賀長征一愣:“幹啥?”
莫雲嵐走到米缸前,把那個見了底的米袋子提了提,然後轉過身,語氣裏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氣。
“去供銷社,買肉。”
“買肥的,越肥越好。今晚咱們家包餃子,剩下的煉油渣。讓那幫等著看笑話的街坊鄰居都聞聞,咱們賀家,是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了。”
賀長征捏著那兩塊錢,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肉。
家裏已經三個月沒見過葷腥了。上次吃肉還是過年,為了省給孩子吃,他隻蘸了點肉湯。
“哎!”
這一聲答應得震天響。
賀長征抓起那個平時買菜用的網兜,轉身拉開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架勢,不像去買肉,倒像是去領獎。
莫雲嵐看著丈夫遠去的背影,目光落在那堆還沒來得及整理的廢舊電機上。
這隻是第一步。
既然重生了,既然老天爺給了這次機會,那她就要把這輩子的日子,過得比誰都紅火。
正想著,門外突然傳來隔壁劉桂花尖細的嗓門:“喲,賀師傅這急匆匆的幹啥去啊?又去撿了一堆破爛回來?也不嫌那味兒衝得慌,把咱們這片都熏臭了。”
以往這時候,賀長征肯定低頭裝沒聽見。
但這次,莫雲嵐清清楚楚地聽見丈夫回了一句,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戲謔。
“劉嫂子,把鼻子捂好了。一會兒我要燉肉,怕香得你睡不著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