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頭剛過正午,西關自由市場的喧囂還沒散去。
莫雲嵐手裏攥著那三張帶著體溫的“大團結”,加上賀長征後來又賣掉兩個修好的小電機換回來的五塊錢,她現在的腰杆子硬得像塊鐵板。
三十五塊錢。
在這個豬肉才七八毛一斤的年頭,這是一筆巨款。
她徑直走到了肉攤前。
攤主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正拿著把蒲扇趕蒼蠅。案板上剩下的肉不多了,大多是些瘦肉或者骨頭,那塊最肥亮、最解饞的五花肉被他吊在鐵鉤子上,晃晃悠悠的,像是在勾人的魂。
“那塊五花,給我切兩斤。”莫雲嵐指了指鐵鉤子,聲音脆生生的。
胖子攤主愣了一下,打量了一眼莫雲嵐。這女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胳膊肘上還打著補丁,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買得起好肉的主兒。
“大妹子,那可是上好的五花,不拆賣,要買得一整條拿走,這得兩塊錢呢。”胖子沒動刀,語氣裏帶著幾分輕慢。
莫雲嵐沒廢話,直接從兜裏掏出一張十塊的大票,往油膩膩的案板上一拍。
“啪”的一聲脆響。
胖子的眼睛瞬間直了。他忙不迭地摘下那條肉,手裏的刀舞得飛快:“好嘞!這就給您切!還要點啥?這還有剛剔出來的筒子骨,給孩子熬湯補鈣那是最好的!”
“筒子骨也要兩根,再來一副豬肝。”
莫雲嵐拎著沉甸甸的肉籃子往回走,腳步輕快得像是踩在雲彩上。路過副食店,她又進去打了一瓶醬油,買了一包大料,還狠狠心稱了一斤白糖。
回到家,賀長征還沒回來。這老黃牛嘗到了甜頭,一大早就又鑽進廢品收購站去了,說是要把那個看門老王那裏的廢電機全都包圓了。
兩個孩子正在院子裏玩泥巴,看見母親提著籃子回來,那個肉香味隔著布都能聞見。
“媽!是肉嗎?”老三賀傑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過來,黑乎乎的小手就要往籃子裏伸。
“去去去,洗手去!”莫雲嵐笑著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今天給你們做紅燒肉,管飽!”
這一聲“管飽”,讓兩個孩子的眼睛裏冒出了綠光。
那個年代的農村,一年到頭也就過年能見點葷腥。平時炒菜放點豬油渣那就是過節了,紅燒肉?那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莫雲嵐係上圍裙,把那塊五花肉切成麻將大小的方塊。
起鍋,燒火。
沒有油,直接把肥肉塊扔進鍋裏煸炒。
“滋啦——”
白煙騰起,油脂的香氣瞬間在這個逼仄的小廚房裏炸開。
莫雲嵐熟練地翻炒著,直到肉塊表麵變得焦黃,析出了大半鍋清亮的豬油。她把多餘的油盛出來留著以後炒菜,鍋裏留底油,抓了一把白糖扔進去。
炒糖色,這是做紅燒肉的關鍵。
白糖在熱油裏融化,變成棗紅色,冒出細密的小泡。莫雲嵐把肉塊倒回去,快速翻炒上色,然後倒進醬油、大料,最後加水沒過肉塊。
蓋上鍋蓋,大火燒開,小火慢燉。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股霸道的肉香味開始不講道理地往外鑽。它穿過門縫,飄過院牆,像一隻無形的手,撓著周圍鄰居的心肝脾肺腎。
隔壁院子裏。
劉桂花正端著個大海碗,蹲在門口的一塊石頭上吃飯。
碗裏是紅薯麵窩頭,配著一碟黑乎乎的鹹菜條。她剛咬了一口硬邦邦的窩頭,那股濃鬱的、帶著甜味的肉香就飄了過來。
劉桂花吸了吸鼻子,喉嚨裏咕咚一聲,咽了一大口唾沫。
“這誰家啊?不過日子了?大晌午的燉肉?”
她站起身,伸長了脖子往隔壁賀家院子裏瞅。
賀家那破房子她是知道的,窮得叮當響。賀長征那個窩囊廢,下崗好幾個月了,聽說天天去撿破爛。莫雲嵐更是個隻會納鞋底的家庭婦女。
這一家子,別說吃肉,能吃飽飯就不錯了。
可那香味,分明就是從賀家那個塌了一半的煙囪裏冒出來的!
劉桂花手裏的窩頭瞬間就不香了。
她把碗往地上一摔,那股無名火蹭地一下就竄上了腦門。
憑什麼?
她男人在生產隊開拖拉機,算是村裏的能人,家裏一個月也就舍得割半斤肉打牙祭。這撿破爛的賀長征,憑什麼吃得比她還好?
“肯定是偷的!”
劉桂花這念頭一出來,就怎麼也壓不下去了。
撿破爛能撿幾個錢?那一斤肉得一塊多,還得要肉票!就賀長征那熊樣,哪來的錢和票?
她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
嫉妒像是一條毒蛇,啃噬著她的心。她把嘴裏的鹹菜渣子吐在地上,邁著羅圈腿,氣勢洶洶地走到了兩家中間的那堵矮牆邊。
“喲,這是誰家發洋財了?這肉味兒,把全村的狗都招來了吧?”
劉桂花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了過來。
莫雲嵐正在灶台前收汁,聽到這聲音,連眼皮都沒抬。
前世她就領教過這個劉桂花的嘴臉。嫌貧愛富,捧高踩低,最見不得別人家好。當年賀家落魄的時候,這女人沒少在背後嚼舌根子,甚至還故意往賀家門口潑臟水。
“關你屁事。”莫雲嵐揭開鍋蓋,最後撒了一把蔥花。
濃鬱的肉香再次爆發,直接把劉桂花嗆了個跟頭。
劉桂花被這四個字噎得差點背過氣去。
她雙手叉腰,趴在牆頭上,唾沫星子亂飛:“莫雲嵐,你個敗家娘們兒嘴還挺硬!你男人天天在外麵撿破爛,你能買得起這大塊肉?我看這肉來路不正吧!是不是賀長征手腳不幹淨,順了人家的東西換的?”
這時候,正是飯點,周圍不少端著碗吃飯的鄰居都探出頭來看熱鬧。
在這個娛樂匱乏的年代,鄰裏吵架那就是大戲。
莫雲嵐把盛滿紅燒肉的大瓷盆往桌上一頓。
她擦了擦手,慢條斯理地走到院子裏,抬頭看著趴在牆頭上的劉桂花。
“劉桂花,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莫雲嵐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冷意,“你說我男人手腳不幹淨,你有證據嗎?沒證據那就是誹謗,我要是去派出所告你,你得蹲號子。”
“告我?”劉桂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嚇唬誰呢?誰不知道你家窮得連耗子都繞道走!昨天我還看見賀長征背著個破蛇皮袋子像個叫花子一樣回來。今天就吃上肉了?這錢不是偷的難道是大風刮來的?”
周圍的鄰居也開始竊竊私語。
確實,賀家的情況大家都清楚。這一盆肉,少說也得兩三塊錢,對於一個下崗工人家庭來說,確實有點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