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了。
賀長征背著那個標誌性的蛇皮袋走了進來。
他滿頭大汗,衣服上前胸後背全是黑油泥,臉上還掛著幾道灰印子,看著確實狼狽。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精神頭十足。
“怎麼了這是?”賀長征把沉重的袋子放下,裏麵的金屬撞擊聲沉悶有力。
“喲,大賊頭回來了!”劉桂花看見賀長征,更來勁了,“大家夥兒快來看看,這一身臟得跟鬼一樣,指不定是從哪個廠子裏偷廢鐵換的錢買肉吃呢!”
賀長征愣了一下,隨即臉色黑了下來。
他是老實人,最受不得這種汙蔑。以前為了麵子,他可能會忍氣吞聲,或者憋紅了臉解釋幾句。
但今天不一樣。
兜裏揣著剛賺來的五十多塊錢,那就是他的底氣。
“劉桂花,你嘴巴放幹淨點!”賀長征直起腰,那股子八級鉗工的氣勢拿了出來,“我賀長征每一分錢都是憑手藝掙的!不像某些人,天天盯著別人家的鍋台,也不怕長針眼!”
“你憑手藝?你有個屁的手藝!撿破爛也叫手藝?”劉桂花不依不饒。
莫雲嵐不想跟這種潑婦浪費時間。
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直接回屋,拿出一張還在滴油的紅燒肉,用筷子夾著,走到牆根底下。
那塊肉色澤紅亮,肥瘦相間,還在顫巍巍地抖動。
莫雲嵐當著劉桂花的麵,把那塊肉塞進嘴裏,甚至故意吧唧了一下嘴。
“真香啊。”莫雲嵐眯著眼,一臉陶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有些人啊,這輩子也就配吃鹹菜窩頭,聞聞味兒得了。”
劉桂花看著莫雲嵐嘴角的油光,聽著那咀嚼的聲音,肚子裏的饞蟲都要造反了。
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莫雲嵐:“你......你......”
“滾。”
莫雲嵐臉色一變,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然後她轉身拉著賀長征:“進屋吃飯,別跟狗一般見識。”
“砰”的一聲,房門關上了。
隻留下劉桂花一個人趴在牆頭上,臉漲成了豬肝色,周圍鄰居的哄笑聲像是耳光一樣扇在她臉上。
屋內。
那盆紅燒肉擺在瘸腿的方桌正中央,像是供奉的神物。
賀武和賀傑兩個孩子早就拿著筷子等急了,口水流得老長,但父母沒動筷子,他們不敢先吃。
這是賀家的規矩。
“吃吧。”賀長征夾起第一塊肉,放進了莫雲嵐的碗裏,“媳婦,你辛苦了。”
莫雲嵐心裏一暖,也沒推辭。
得到了指令,兩個孩子瞬間化身為餓狼。
賀武夾起一塊肉,顧不得燙,整個塞進嘴裏。那一瞬間,肉汁在口腔裏爆開,濃鬱的肉香混合著醬香味,衝擊著味蕾。他眼睛瞪得溜圓,含糊不清地喊著:“好次!太好次了!”
賀傑更是連舌頭都要吞下去了,吃得滿嘴流油,小臉上全是滿足。
賀長征看著兩個孩子狼吞虎咽的樣子,眼眶有點發酸。
他端起酒杯——那是莫雲嵐特意給他打的二兩散白酒,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下去,和嘴裏的肉香混合在一起,化作一股暖流,熨帖著他那顆幹涸已久的心。
“這日子,有奔頭了。”賀長征感歎了一句。
莫雲嵐給賀長征夾了一塊最肥的肉,看著他吃下去。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正埋頭苦吃的二兒子賀武身上。
賀武今年十五歲,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紀。他沒考上高中,現在整天在村裏跟一群半大孩子瞎混,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精力旺盛得沒處發泄。
在前世的記憶裏,也就是這幾年。
賀武因為沒正經事幹,跟著村裏的二流子去偷廠裏的電纜,結果被保衛科抓住,打斷了一條腿,還判了三年。出來後人就廢了,一輩子渾渾噩噩。
那是莫雲嵐心裏永遠的痛。
現在,看著兒子那張稚嫩卻透著一股子野性的臉,莫雲嵐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老二,肉好吃嗎?”莫雲嵐忽然開口。
賀武正往嘴裏扒拉飯,含糊地點頭:“好吃!媽,以後咱能天天吃嗎?”
“能。”莫雲嵐放下筷子,語氣變得嚴肅,“隻要你聽話,別說紅燒肉,天天吃館子都行。”
賀武停下筷子,有些茫然地看著母親:“媽,我要幹啥?”
莫雲嵐指了指牆角那個賀長征剛背回來的蛇皮袋。
“你爸一個人忙不過來。從明天開始,你不許出去野了。”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那表情讓賀武莫名覺得後背一涼。
“給你找個活兒,既能練手藝,又能掙肉吃。幹得好,這盆肉全是你的;幹不好......”
莫雲嵐沒說下去,隻是輕輕敲了敲桌子。
賀長征似乎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也放下了酒杯,看著二兒子,那眼神裏帶著幾分考量,像是老工人在看一個新的學徒。
“行,明天開始,我教這小子怎麼拆電機。”賀長征沉聲說道。
賀武看著父母那兩雙仿佛在發光的眼睛,突然覺得嘴裏的紅燒肉,好像多了一股子“陰謀”的味道。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簡陋的土坯房,即將變成全縣城最大的地下電器翻新工廠,而他,就是第一任廠長。
桌上的紅燒肉連湯都被饅頭蘸得幹幹淨淨,隻剩下一層亮晶晶的油花。
賀武打了個飽嗝,手背在嘴上一抹,屁股就在板凳上坐不住了。外麵的天還沒全黑,村口的大槐樹底下正是熱鬧的時候,那群狐朋狗友估計正等著他去還要去掏鳥窩。
“爸,媽,我吃飽了,出去消消食。”
賀武腳底抹油,剛站起來,還沒邁出門檻,身後就傳來莫雲嵐不緊不慢的聲音。
“站住。”
這兩個字不重,但透著股子讓人不敢造次的勁兒。賀武一隻腳懸在半空,愣是沒敢落下去。他回過頭,嬉皮笑臉地看著親媽:“媽,我就去村口轉轉,不惹事。”
“門插上。”莫雲嵐指了指那兩扇斑駁的木門。
賀武心裏咯噔一下。這架勢,難道是要因為以前逃課的事兒秋後算賬?他求救似的看向老爹賀長征,結果發現剛才還一臉慈祥的老爹,此刻正把那個沉甸甸的蛇皮袋子往屋子中間拖。
“嘩啦——”
袋子底朝天,一堆帶著機油味、鐵鏽味的東西傾瀉而出。
斷了線的定子、鏽死的轉子、滿是油泥的軸承、還有幾個看不出模樣的齒輪。這堆東西把本來就不大的堂屋占去了一半,那股子刺鼻的味道瞬間蓋過了剛才的肉香。
賀武捏著鼻子往後退了一步:“爸,你真要把咱家變廢品站啊?這也太臭了。”
“嫌臭?”莫雲嵐從櫃子裏翻出一塊舊床單鋪在地上,又找來兩個破瓷碗,倒了半瓶煤油進去,“剛才那紅燒肉香不香?”
“香啊。”賀武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這堆臭東西,就是剛才那盆肉。”莫雲嵐把一把硬毛刷子和幾張粗砂紙扔在賀武腳邊,“從今天起,你哪也不許去。給你個新身份,賀氏翻新廠的第一任車間主任。”
賀武聽得一愣一愣的:“啥主任?幹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