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文茂隨手抓起最上麵的一個信封。
拆開,掃了一眼開頭。
《神刀無敵》。
“第一章,風雪夜,破廟。”
陸文茂隻看了兩行,直接扔進了左邊的廢紙簍。文筆稚嫩得像小學生作文,錯別字連篇,連基本的標點符號都用不對。
接著是第二封,第三封。
不到二十分鐘,廢紙簍裏已經多了十幾份“大作”。
陸文茂越看越火大,這幫人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小說?
“現在的年輕人,心浮氣躁。”陸文茂搖搖頭,伸手去摸煙盒,卻發現裏麵已經空了。
他罵了一句娘,伸手在箱子裏亂抓,想找個薄一點的,看完早點去吃飯。
手指觸到了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
質感不錯,沉甸甸的。
陸文茂把信封抽出來。封麵上工工整整地寫著幾個大字:《太上文藝出版社》編輯部收。
字跡工整,看著就舒服。
再看寄件人:黃江省,盤龍縣,包有為。
“盤龍縣?”陸文茂挑了挑眉,“這地名倒是夠霸氣。”
他拿起裁紙刀,小心翼翼地劃開封口。
裏麵是一遝整整齊齊的A4紙。排版很密,字號很小,看得出作者是為了省打印費。
陸文茂也是從苦日子過來的,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心裏的火氣消了幾分。
至少態度是端正的。
他抽出第一頁,目光落在標題上。
《邪道魁首》。
“這名字......”陸文茂咂摸了一下。有點怪。
不像是正統武俠那種《XX劍》、《XX錄》,反倒透著股邪氣。邪道?這要是放在十年前,光這名字就過不了。
但現在是新世紀了,讀者的口味在變。
陸文茂調整了一下坐姿,點上一根從胖子那順來的煙,視線落在了正文的第一行。
“好消息!文遠死了!”
陸文茂手裏的煙停在了半空。
這開頭......有點意思。
通常的小說,開篇要麼是寫景,要麼是介紹背景,最次也是主角登場。
但這本小說,上來就宣告主角死了?而且還是“好消息”?
這種反差感瞬間抓住了陸文茂的眼球。
他接著往下看。
文字很老練。不是那種華麗辭藻的堆砌,而是幹脆利落,畫麵感極強。
陸文茂原本隻是想掃兩眼,結果這一看,就沒停下來。
煙燒到了手指,燙得他一哆嗦,這才回過神來。
“嘶——”
他把煙頭扔掉,顧不上手指的疼,翻頁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那些設定在2001年的實體書市場上簡直聞所未聞。
太大膽了,太離經叛道了。
但偏偏作者寫得極有邏輯,每一個轉折都扣人心弦。
作者沒有用大段的旁白去解釋人物性格,而是通過動作、語言、甚至是眼神的描寫,把人物刻畫得入木三分。
這是老手才有的筆力。
不知不覺,半個小時過去了。
辦公室裏其他人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去食堂打飯,陸文茂卻像個雕塑一樣坐在那裏,手裏緊緊攥著那幾十頁稿紙。
五萬字,並不長。
當看到這五萬字的結尾,劇情戛然而止。
“操!”
陸文茂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把稿子往桌上一拍。
旁邊的胖子嚇了一跳,手裏的飯盒差點掉地上:“老陸,你瘋了?怎麼還罵上了?”
“這作者缺德啊!”陸文茂指著稿子,一臉的意猶未盡,“卡在這麼個節骨眼上,後麵沒了?”
胖子湊過來:“什麼東西讓你這麼激動?又是黃高樓的新書?”
“黃高樓?”陸文茂冷笑一聲,“黃高樓現在還會主動給咱們寄稿子嗎?”
陸文茂沒理會胖子的驚訝,他從信封裏翻出了那張附帶的自薦信。
信紙很普通,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
上麵的字跡依舊工整。
【編輯老師您好:
我是包有為,今年18歲,盤龍高級職業技術學院大一學生......】
“18歲?”
陸文茂盯著那個數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他以為寫出這種老辣文字的,至少也是個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或者是個懷才不遇的中年文青。
結果是個剛成年的學生娃?
而且還是個職高生?
“天才......這是個妖孽啊。”陸文茂喃喃自語。
他重新拿起那疊稿子,這次的眼神完全變了。不再是審視垃圾的嫌棄,而是像看著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不,這已經是雕了一半的美玉。
雖然題材有些偏門,雖然設定有些出格。
但那種懸疑探案的內核,那種對人性的剖析,那種江湖氣,絕對是目前市場上最稀缺的東西。
隻要包裝得好,這書能火。
“老陸,吃飯去不?”胖子在門口喊了一聲。
“吃個屁!”陸文茂猛地站起身,抓起那疊稿子,“通知老張、老李,還有主編,馬上開會。”
胖子愣住了:“現在?大中午的?”
“就現在!”陸文茂眼底閃著光,那是獵人發現了極品獵物的興奮,“告訴他們,我挖到寶了。”
十分鐘後,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旁坐滿了人。主編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正端著茶杯,一臉狐疑地看著陸文茂。
“小陸啊,這麼急火火的,要是拿不出好東西,這頓午飯你可得請客。”
陸文茂沒廢話,直接把複印好的幾份《邪道魁首》分發下去。
“大家先看,看完再說話。”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隻剩下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起初,幾個老編輯還在漫不經心地喝茶。
但幾分鐘後,茶杯被放下了。有人推了推眼鏡,有人把身體前傾,有人開始不自覺地抖腿。
那種沉浸式的閱讀氛圍,是這間會議室很久沒有出現過的。
陸文茂靠在椅子上,點了一根煙,看著眾人的反應,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知道,穩了。
那個叫包有為的小子,這回是真的要有為了。
十分鐘過去了,沒人說話,隻有翻書頁的聲音和偶爾的咳嗽聲。
總編老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梁。
“這路子,有點野。”老王先開了口。
“是挺野。”旁邊的老張接話,“這也太反傳統了。主角不練正派武功,去練什麼凶屍、怨氣?放在十年前,這指定過不了。”
“那是十年前。”陸文茂忍不住插嘴,“現在讀者要看什麼?要看新鮮的。再寫那些正人君子跌落山崖撿秘籍,讀者都要看吐了。這稿子我看了,越看越有味。那種壓抑感,那種在正邪之間走鋼絲的刺激感,以前的武俠書裏沒有。”
老張還要說話,被老王抬手止住了。
“文筆大家覺得怎麼樣?”老王問。
“老練。”另一個一直沒吭聲的編輯老李把稿子放下,“不像是新手。節奏把控得非常好,斷章的位置簡直缺德。我剛才都想罵人,後麵呢?”
陸文茂攤手:“沒了。就寄了這麼多。”
老王重新戴上眼鏡,盯著稿子封麵上的那個名字:“十八歲?你確定這真是個學生寫的?”
“信裏是這麼說的。”陸文茂說,“字跡也是學生的字跡。但這故事,確實不像是個十八歲的孩子能編出來的。”
會議室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年頭,雜誌社的日子也不好過。盜版書橫行,網絡文學雖然剛冒頭但勢頭很猛,傳統的武俠雜誌銷量一直在走下坡路。他們太需要一針強心劑了。
如果不求變,那就是等死。
“賭一把。”
老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是最終拍板的聲音。
“下期就開始連載。把別的稿子往後壓一壓,騰出版麵。每期給他兩萬字的篇幅。”
陸文茂鬆了口氣,這就是成了。
“稿費怎麼算?”陸文茂問了一句,“新人標準?”
“千字五十。”老王想了想,“這是行規。新人第一本書,沒名氣沒受眾,給高了財務那邊也不好過。不過......”
老王頓了頓,看了一眼陸文茂:“你在信裏跟他把話說活一點。告訴他,如果這幾期讀者反響好,咱們隨時可以提價。別讓人家覺得咱們欺負小孩。”
“行。”陸文茂點頭記下。
“聯係方式呢?”老王問,“打電話讓他趕緊把後麵的稿子寄過來,存稿不夠咱們可不敢亂開天窗。”
陸文茂苦笑一聲,晃了晃手裏的信封:“沒電話。這小子信裏寫了,家裏沒安座機,也沒有傳呼機。隻能寫信。”
在座的幾位都愣了一下。
2001年,雖然手機還是奢侈品,但座機基本已經普及了。連座機都沒有,這孩子的家境......
“那就寫信。”老王歎了口氣,把稿子遞還給陸文茂,“用特快專遞。告訴他,這書咱們簽了。讓他好好寫,錢不是問題。”
陸文茂回到座位上,鋪開一張帶著雜誌社抬頭的信紙。
他想了想,提筆寫道:
“包有為小友:稿件已閱,甚佳......”
寫完信,他又把擬好的合同塞進信封。看著那個寫著“盤龍縣”的地址,陸文茂心裏莫名有些感慨。
一個連電話都沒有的窮學生,靠著這麼一疊紙,能不能翻身,就看這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