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刻,茶香嫋嫋。
裴夫人拉著我爹去正廳談正事了,故意將我和裴照留在了此處。
隔著朦朧的霧氣,我用視線輕輕描摹著裴照的臉。
上一世朝夕相對三年,如今我卻依然覺得恍若隔世。
重生的不真實感依舊牢牢地籠罩著我。
裴照伸手替我沏了一杯茶,眼裏像蒙了層我看不懂的東西。
他輕聲問:“你真願意嫁給崔明玨?”
我抿了口茶:“皇命難違,輪不到我的意願。”
想了幾日,我才想明白,陛下的賜婚,大抵是為了報恩。
報那年我爹在戰場上替他擋了一箭的恩情。
是以,前世我爹拒婚,便是不識好歹。
裴照比我聰明,我都能想到的,他如何想不到?
但前世他卻不曾勸過一句。
果然,裴照了然地點點頭。
他躊躇片刻,又說:“若是你實在不願,我可以娶你。”
這話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一愣,手中茶盞磕在桌上,泛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裴照眼睫一顫,臉上驀地閃過一絲後悔。
他說娶我,不過是句場麵話,想來是生怕我一口應下。
我垂眼,平靜反問:“那楊家姐姐呢?與你做妾嗎?”
裴照驟然起身,椅子和地板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壓下聲音質問:“你怎麼會知道問卿是女子?”
我飲盡杯中茶水,心底一片蒼涼。
前世裴照依父母之言娶了我,卻從不與我親近。
我疑心他養了外室,暗中派人跟著他,才撞破了這樁隱秘。
他口中的摯交好友,他日日跟著的楊家公子—楊問卿。
竟然是個女子。
前世我知道後,和裴照鬧了一通脾氣。
我砸了他成婚時送我的玉簪,又砸了他的硯台、瓷器......
裴照隻沉默地看著我鬧,看著我將他的書房弄得一地狼藉。
直到我哭著咒罵:“你既心悅楊問卿,怎麼不娶她?不若我去稟明陛下,讓陛下賜你我和離,好讓你同她琴瑟和鳴!”
裴照才伸手捂住我的嘴,將我剩下的話堵了回去。
他垂眼冷聲道:“問卿不會恢複女兒身,和離之事你不許再提,她威脅不到你的地位。”
“她在家中本就活得艱難,你捅破她的女兒身,讓她如何立足?芙蓉,你不懂她的淒苦,但也別欺人太甚了。”
字字句句,何其情深?
到那一刻我才知道裴照從來不是冷寂的山,他隻是不為我嘩然。
我狠狠地一口咬在他手上,咬到血流如注也不鬆口。
裴照疼得蹙了蹙眉,卻沒鬆手。
從那以後,裴照便再也沒踏足過我的院子。
怕我真的捅破楊問卿的身份,他還派了人日日盯著我。
我放下茶盞,如今才有了重生一世的實感。
“芙蓉?”裴照伸手抓住我的手,“問卿她的身份,你能不能為她保密?她有難處......”
“可以。”我出聲打斷他。
裴照有些沒反應過來,臉上緊張的神情忽然頓住,顯得很滑稽。
他愣愣地重複了一遍:“可以?”
我點點頭:“當然可以,我本就沒有大肆宣揚的意思。”
這話不假,即便是前世,我說的也不過是氣話。
我沒有捅破她人秘密的愛好。
更何況我認識楊問卿。
非要說的話,她算得上我半個先生。
那年我鐵了心要考清河書院。
爹沒辦法,便為我尋了個女先生,說是通過考試的學生。
但清河書院不招女學生,多半是個騙子。
我這樣想,但卻不忍拂爹的心意。
夫子是個格外瘦弱的女子,上起課卻絲毫不藏私。
她為我上課時蒙著麵,我從未見過她的臉。
直到前世我死後,親眼看見楊問卿去我墓前燒了一卷《史記》。
我愛讀史書,世上除了爹和夫子,沒人知道。
得我首肯,裴照鬆了口氣。
“芙蓉,”他抬眼同我解釋,“你不懂問卿的誌向,她這樣的人怎麼會與我做妾?”
“崔家氏族之首,我憂心你應付不來,才出此下策。你我成婚,若是日後你回心轉意,你我再和離......”
“裴照,”我懶得再聽他囉嗦,“崔明玨美名在外,我有什麼理由拒了他選你?”
“再說了,便是滿天下的男子死絕了。我沈芙蓉也不會嫁一個心裏有別人的男子。”
裴照被我的直言不諱噎住。
他甩袖起身,拂袖而去。
我絲毫不為所動,目送他怒氣衝衝地離去。
楊問卿是他得不到的天上月。
他便想娶了我,再盼著楊問卿回心轉意。
世上哪有這樣好的事。
就算有,也輪不到他裴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