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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段祁安昏迷了整整五天。

再醒來時,他頭痛欲裂,渾身骨頭像被拆開重組,每一下呼吸都牽扯著劇痛。

“醒了?”雲卿落見他睜眼,緊繃的肩膀鬆了鬆:“頭還疼嗎?”

段祁安閉上眼。

“那天......”雲卿落停頓,斟酌字句,“我隻是想給你個教訓。”

他扯了扯嘴角:“行啊,等下你躺路上,讓我也撞一次,撞完了,我就信你。”

雲卿落抿唇。

她看著他眼裏冰冷的恨意,所有準備好的話卡在喉嚨裏。

就在此時,門被推開。

向來怕段祁安的宋慕辰,竟主動來了病房。

他提著果籃,聲音放輕:“段先生,今天常樂寺主持出診,聽說很靈驗。我想......邀請你一起去看看。”

段祁安連眼皮都沒抬。

雲卿落皺眉,“慕辰主動向你求和,你非要這樣?”

段祁安冷笑,“狗舔我一口,我還得舔回去嗎?”

“段祁安!”雲卿落被激怒,口不擇言:“是不是我答應離婚,你才能不這麼陰陽怪氣?”

宋慕辰急忙拉住她的衣袖,“卿落姐,別這麼說,段先生怨我是應該的,是我總麻煩你,隻是離婚......”

他欲言又止:“畢竟是人生大事,不能衝動。”

這話像火上澆油。

雲卿落臉沉了下來,從段祁安包裏抽出離婚協議,在末尾狠狠簽下名字。

“啪”地摔在床邊。

“你滿意了?”

說完,她沒等段祁安回應,直接拿了輪椅,強硬地讓人將他抱上輪椅。

常樂寺楓葉正紅,遊人如織。

宋慕辰仰頭望著漫天飄落的楓葉:“卿落姐,你看,好漂亮。”

雲卿落隨意點頭,目光卻落在楓樹下地輪椅上。

段祁安披著寬大地外套,側臉消瘦蒼白,安靜地像是一尊沒有生氣的瓷偶。

紅葉落在他肩頭,他也渾然未覺。

雲卿落心頭莫名一痛。

“你們在這等著,我去找住持。”她轉身走向禪院。

寺廟大堂隻剩下宋慕辰和段祁安。

香火繚繞,木魚聲陣陣。

宋慕辰臉上的怯懦褪去。

他走到段祁安麵前,俯下身,“段先生,聽說......你在這寺裏,給你那個沒福氣的孩子,立了長生碑?”

段祁安睫毛輕顫。

隻見宋慕辰從桌上拿過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和長生碑。

盒蓋上,是段祁安親手刻下的小字。

“你何必自欺欺人?”宋慕辰語氣憐憫,“你和它加起來,也比不上我在卿落姐心裏的分量。”

說完,他手一鬆。

盒子掉入火缸。

“住手!”

段祁安目眥欲裂。

他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猛地從輪椅上撲跌下來,瘋了一樣扒著火缸,不顧一切伸手探入火中。

滾燙的炭火灼燒皮肉,劇痛鑽心,他卻死死攥著那兩個燃燒的盒子。

火焰舔舐著他的手指,空氣中彌漫開皮肉焦糊的氣味。

晚了!

木盒崩裂,小衣服的灰燼被炭火吞噬,瞬間湮滅,再無痕跡。

段祁安跪在火盆前,看著掌心焦黑的殘骸和空空如也的灰燼,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

他緩緩抬頭,看向站在一旁、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的宋慕辰。

下一秒,他猛地撲上去,用那雙被燒得皮開肉綻的手,狠狠掐住了宋慕辰的脖子!

“你去死——!!!”

“放開我!”宋慕辰喘不上氣。

“住手!”

一聲暴喝。

雲卿落臉色驟變。

她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段祁安的肩膀,用力將他推開!

段祁安後背撞上木柱,縫合好的傷口瞬間崩裂,鮮血滲透大衣。

宋慕辰跌坐在地,涕泗橫流,“卿落姐,我好心勸段先生放下執念,讓他把孩子骨灰入土為安......他突然撲上來,把盒子打翻進火裏,還要殺我......”

雲卿落看向段祁安。

他癱坐在地上,十指焦黑,鮮血淋漓,懷中緊緊抱著燒了半截的木盒和長生碑。

他抬起臉,眼中一片死寂。

“雲卿落,”他每個字都像從血裏擠出來,“他把我們孩子的衣冠盒與長生碑,扔進了火堆!”

雲卿落瞳孔劇烈收縮,看向火盆。

炭火正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她心臟狠狠一墜。

“卿落姐!”宋慕辰抓住她的裙擺,淚如雨下,“是段先生先動手,盒子才掉進去的......住持也說,供奉骨灰會困住生者,我是為他好啊!”

雲卿落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看向段祁安,聲音幹澀:“事已至此,就當是,送他早入輪回吧。祁安,要向前看。”

段祁安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他低頭,看著懷裏焦黑的牌位殘骸,又抬頭看向她,忽然笑了。

鮮血順著他嘴角溢出。

“雲卿落,”他笑著,眼淚卻終於混著血,滾落下來,“我要離開你。”

雲卿落心頭那點慌亂瞬間被怒火覆蓋:“在南城,沒人敢給你辦離婚證!”

段祁安不再看她。

他用盡最後力氣,抱著那半截牌位和空蕩的殘盒,撐著柱子,一點點站起來。

鮮血從他後背、指尖不斷滴落,在木板上拖出蜿蜒的紅痕。

他轉身,踉踉蹌蹌,朝著寺廟外走去。

單薄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根即將折斷卻不肯彎折的箭。

雲卿落看著他的背影,心口莫名空了一塊,尖銳地疼。

她想追上去抱住他,說點什麼。

“卿落姐。”宋慕辰軟軟地倒在她腳邊,捂著頭,臉色慘白,“我的頭好痛!”

雲卿落腳步頓住。

她看著他痛苦蜷縮的模樣,又看向那道即將消失在楓林深處的、決絕的背影。

最終,她彎腰,扶起了宋慕辰。

段祁安徑直去了段家祠堂。

門外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十米長的竹刺鋪在一起,每一根都閃著冷光。

段父看著兒子渾身是血,搖搖欲墜的模樣,眼眶發紅:“祁安,要不等兩天再......”

段祁安搖頭。

他脫下大衣,露出被血浸透的病號服。

走到竹釘床前,閉上眼。

然後,向前倒去——

“噗嗤!”

一排竹刺紮入肩胛,穿透皮肉。

第一圈。

竹刺接連刺入身體,刮過肋骨,留下深可見骨的傷痕。

鮮血噴湧,染紅了身下的竹刺。

劇痛炸開的瞬間,眼前出現二十二歲的雲卿落因為他一句喜歡,彈了整夜的吉他。

“段祁安,隻要你喜歡,我彈給你聽一輩子!”

他咬緊牙關,開始翻滾。

“呲喇——”

第二圈。

竹刺紮進大腿,帶出血肉,疼得他渾身抽搐。

恍惚間,雲卿落第一次表明心意,帶他去了冰島的荒原。

她笨手笨腳地搭著帳篷,自己凍得嘴唇發紫,卻把他塞進厚厚的睡袋裏。

“這次換我來照顧你。”

第三圈。

他的雙腿千瘡百孔,衣服徹底被鮮血浸濕。

口中被他咬得血肉模糊,他也沒發出聲響。

當初她受完鞭刑,從到醫院,握著他的手。

“你為我脫離家族,我雲卿落這輩子絕不負你。”

陽光落在她的側臉,那麼亮,那麼真。

第四圈,第五圈......

回憶像滾刀肉一般在段祁安腦海中閃過。

終於到了盡頭。

段祁安的意識已經模糊,可奇怪的是,身體痛到極致,心卻不再疼了。

他倒在血泊中,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兒好肉。

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隻有血沫不斷從口鼻湧出。

段父段母衝過來扶他,手都在抖。

族老走到祠堂前宣布:“段祁安,受家法,歸宗族——自今日起,重為段氏子孫!”

掌聲稀稀拉拉響起,更多的是倒吸冷氣的聲音。

段祁安在父母的攙扶下,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每動一下,傷口都在湧血。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從隨身帶的包裏,摸出那份染血的離婚協議,遞給父親。

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見:

“用段家的關係......最快速度,把離婚證辦了。”

從此以後,他隻是段祁安。

不是誰的丈夫,不是誰的附屬。

隻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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