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祁安昏迷了整整五天。
再醒來時,他頭痛欲裂,渾身骨頭像被拆開重組,每一下呼吸都牽扯著劇痛。
“醒了?”雲卿落見他睜眼,緊繃的肩膀鬆了鬆:“頭還疼嗎?”
段祁安閉上眼。
“那天......”雲卿落停頓,斟酌字句,“我隻是想給你個教訓。”
他扯了扯嘴角:“行啊,等下你躺路上,讓我也撞一次,撞完了,我就信你。”
雲卿落抿唇。
她看著他眼裏冰冷的恨意,所有準備好的話卡在喉嚨裏。
就在此時,門被推開。
向來怕段祁安的宋慕辰,竟主動來了病房。
他提著果籃,聲音放輕:“段先生,今天常樂寺主持出診,聽說很靈驗。我想......邀請你一起去看看。”
段祁安連眼皮都沒抬。
雲卿落皺眉,“慕辰主動向你求和,你非要這樣?”
段祁安冷笑,“狗舔我一口,我還得舔回去嗎?”
“段祁安!”雲卿落被激怒,口不擇言:“是不是我答應離婚,你才能不這麼陰陽怪氣?”
宋慕辰急忙拉住她的衣袖,“卿落姐,別這麼說,段先生怨我是應該的,是我總麻煩你,隻是離婚......”
他欲言又止:“畢竟是人生大事,不能衝動。”
這話像火上澆油。
雲卿落臉沉了下來,從段祁安包裏抽出離婚協議,在末尾狠狠簽下名字。
“啪”地摔在床邊。
“你滿意了?”
說完,她沒等段祁安回應,直接拿了輪椅,強硬地讓人將他抱上輪椅。
常樂寺楓葉正紅,遊人如織。
宋慕辰仰頭望著漫天飄落的楓葉:“卿落姐,你看,好漂亮。”
雲卿落隨意點頭,目光卻落在楓樹下地輪椅上。
段祁安披著寬大地外套,側臉消瘦蒼白,安靜地像是一尊沒有生氣的瓷偶。
紅葉落在他肩頭,他也渾然未覺。
雲卿落心頭莫名一痛。
“你們在這等著,我去找住持。”她轉身走向禪院。
寺廟大堂隻剩下宋慕辰和段祁安。
香火繚繞,木魚聲陣陣。
宋慕辰臉上的怯懦褪去。
他走到段祁安麵前,俯下身,“段先生,聽說......你在這寺裏,給你那個沒福氣的孩子,立了長生碑?”
段祁安睫毛輕顫。
隻見宋慕辰從桌上拿過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和長生碑。
盒蓋上,是段祁安親手刻下的小字。
“你何必自欺欺人?”宋慕辰語氣憐憫,“你和它加起來,也比不上我在卿落姐心裏的分量。”
說完,他手一鬆。
盒子掉入火缸。
“住手!”
段祁安目眥欲裂。
他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猛地從輪椅上撲跌下來,瘋了一樣扒著火缸,不顧一切伸手探入火中。
滾燙的炭火灼燒皮肉,劇痛鑽心,他卻死死攥著那兩個燃燒的盒子。
火焰舔舐著他的手指,空氣中彌漫開皮肉焦糊的氣味。
晚了!
木盒崩裂,小衣服的灰燼被炭火吞噬,瞬間湮滅,再無痕跡。
段祁安跪在火盆前,看著掌心焦黑的殘骸和空空如也的灰燼,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
他緩緩抬頭,看向站在一旁、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的宋慕辰。
下一秒,他猛地撲上去,用那雙被燒得皮開肉綻的手,狠狠掐住了宋慕辰的脖子!
“你去死——!!!”
“放開我!”宋慕辰喘不上氣。
“住手!”
一聲暴喝。
雲卿落臉色驟變。
她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段祁安的肩膀,用力將他推開!
段祁安後背撞上木柱,縫合好的傷口瞬間崩裂,鮮血滲透大衣。
宋慕辰跌坐在地,涕泗橫流,“卿落姐,我好心勸段先生放下執念,讓他把孩子骨灰入土為安......他突然撲上來,把盒子打翻進火裏,還要殺我......”
雲卿落看向段祁安。
他癱坐在地上,十指焦黑,鮮血淋漓,懷中緊緊抱著燒了半截的木盒和長生碑。
他抬起臉,眼中一片死寂。
“雲卿落,”他每個字都像從血裏擠出來,“他把我們孩子的衣冠盒與長生碑,扔進了火堆!”
雲卿落瞳孔劇烈收縮,看向火盆。
炭火正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她心臟狠狠一墜。
“卿落姐!”宋慕辰抓住她的裙擺,淚如雨下,“是段先生先動手,盒子才掉進去的......住持也說,供奉骨灰會困住生者,我是為他好啊!”
雲卿落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看向段祁安,聲音幹澀:“事已至此,就當是,送他早入輪回吧。祁安,要向前看。”
段祁安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他低頭,看著懷裏焦黑的牌位殘骸,又抬頭看向她,忽然笑了。
鮮血順著他嘴角溢出。
“雲卿落,”他笑著,眼淚卻終於混著血,滾落下來,“我要離開你。”
雲卿落心頭那點慌亂瞬間被怒火覆蓋:“在南城,沒人敢給你辦離婚證!”
段祁安不再看她。
他用盡最後力氣,抱著那半截牌位和空蕩的殘盒,撐著柱子,一點點站起來。
鮮血從他後背、指尖不斷滴落,在木板上拖出蜿蜒的紅痕。
他轉身,踉踉蹌蹌,朝著寺廟外走去。
單薄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根即將折斷卻不肯彎折的箭。
雲卿落看著他的背影,心口莫名空了一塊,尖銳地疼。
她想追上去抱住他,說點什麼。
“卿落姐。”宋慕辰軟軟地倒在她腳邊,捂著頭,臉色慘白,“我的頭好痛!”
雲卿落腳步頓住。
她看著他痛苦蜷縮的模樣,又看向那道即將消失在楓林深處的、決絕的背影。
最終,她彎腰,扶起了宋慕辰。
段祁安徑直去了段家祠堂。
門外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十米長的竹刺鋪在一起,每一根都閃著冷光。
段父看著兒子渾身是血,搖搖欲墜的模樣,眼眶發紅:“祁安,要不等兩天再......”
段祁安搖頭。
他脫下大衣,露出被血浸透的病號服。
走到竹釘床前,閉上眼。
然後,向前倒去——
“噗嗤!”
一排竹刺紮入肩胛,穿透皮肉。
第一圈。
竹刺接連刺入身體,刮過肋骨,留下深可見骨的傷痕。
鮮血噴湧,染紅了身下的竹刺。
劇痛炸開的瞬間,眼前出現二十二歲的雲卿落因為他一句喜歡,彈了整夜的吉他。
“段祁安,隻要你喜歡,我彈給你聽一輩子!”
他咬緊牙關,開始翻滾。
“呲喇——”
第二圈。
竹刺紮進大腿,帶出血肉,疼得他渾身抽搐。
恍惚間,雲卿落第一次表明心意,帶他去了冰島的荒原。
她笨手笨腳地搭著帳篷,自己凍得嘴唇發紫,卻把他塞進厚厚的睡袋裏。
“這次換我來照顧你。”
第三圈。
他的雙腿千瘡百孔,衣服徹底被鮮血浸濕。
口中被他咬得血肉模糊,他也沒發出聲響。
當初她受完鞭刑,從到醫院,握著他的手。
“你為我脫離家族,我雲卿落這輩子絕不負你。”
陽光落在她的側臉,那麼亮,那麼真。
第四圈,第五圈......
回憶像滾刀肉一般在段祁安腦海中閃過。
終於到了盡頭。
段祁安的意識已經模糊,可奇怪的是,身體痛到極致,心卻不再疼了。
他倒在血泊中,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兒好肉。
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隻有血沫不斷從口鼻湧出。
段父段母衝過來扶他,手都在抖。
族老走到祠堂前宣布:“段祁安,受家法,歸宗族——自今日起,重為段氏子孫!”
掌聲稀稀拉拉響起,更多的是倒吸冷氣的聲音。
段祁安在父母的攙扶下,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每動一下,傷口都在湧血。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從隨身帶的包裏,摸出那份染血的離婚協議,遞給父親。
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見:
“用段家的關係......最快速度,把離婚證辦了。”
從此以後,他隻是段祁安。
不是誰的丈夫,不是誰的附屬。
隻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