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今年七十六,記性越來越差。
兒子陳旭說我得了阿爾茨海默症,把我接來城裏住。
今天我又忘了廁所在哪,尿濕了褲子。
兒子蹲在地上擦地板,擦著擦著突然把抹布摔進水桶,紅著眼睛衝我吼:
“爸!你能不能別這樣了!我真的......有時候真想,你要是早點走,是不是就不受這罪了!”說完他就愣住,轉身進了書房再沒出來。
我坐在濕漉漉的椅子上想了很久,
是啊,我這樣活著,除了拖累他還有什麼用?
我穿上最體麵的那件中山裝,趁著天沒亮,悄悄出了門。
我要回老家去,死也要死在自己屋裏。
1
我走丟了。
這城市太大,全是水泥森林,把天都遮住了。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那條全是泥巴的小路哪去了?
那個冒著炊煙的老屋哪去了?
我記得出門前,小旭衝我吼。
他說我活著是受罪。
我也覺得是。
我不想受罪,更不想讓他受罪。
所以我走了。
我想回老家,死也要死在自己炕頭上。
可是怎麼走都走不出去。
腿好酸。
前麵是個高架橋,黑黢黢的。
我實在是走不動了,想去那石頭墩子上歇歇腳。
陰影裏蹲著幾個年輕人。
頭發花花綠綠的,冒著煙氣。
看見我過來,他們嘻嘻哈哈地圍了上來。
“老頭,大半夜的瞎逛蕩什麼?”
這一聲吼,把我嚇哆嗦了。
我沒敢吱聲,捂緊了袖口,想繞過去。
一隻手猛地拽住了我的胳膊。
“喲,這手表不錯啊,還是個老牌子。”
黃頭發的小夥子眼睛尖,看見了我手腕上的舊上海。
那是秀英留給我的。
秀英是我老伴,走了十年了。
這是她給我的念想,是我的命。
“給我看看!”
他伸手就來搶。
“不行!這是我的!”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死死護著手腕。
這是秀英的東西。
我也許忘了我是誰,忘了小旭是誰。
但我不能把秀英弄丟了。
“老東西,鬆手!”
“別給臉不要臉!”
幾隻手在我身上亂抓,推搡。
我像片枯樹葉,根本站不住腳。
“滾開!這是我老伴給我的!”
我大喊著,想咬他們的手。
“去你的吧!”
一股大力推在我胸口。
我身子向後一仰。
世界好像慢了下來。
風聲在耳邊呼嘯。
後腦勺重重地磕在了馬路牙子上。
但是很奇怪,不疼。
就是有點冷。
那種冷,像是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
就像冬天老家河裏的冰水,刺骨的涼。
那幾個年輕人慌了。
“臥槽,流血了!”
“快跑!別惹事!”
腳步聲雜亂地遠去。
高架橋下又安靜了。
我躺在地上,看著高架橋底下的縫隙。
那裏漏下來一束光,灰塵在光裏飛舞。
我感覺身子越來越沉,眼皮卻越來越輕。
我想起了小旭。
想起昨天他蹲在地上擦尿,那個通紅的眼圈。
想起他摔抹布時的絕望。
“爸,你要是早點走,是不是就不受這罪了!”
兒啊,爸聽你的話。
爸走了。
這下,你不用再給我洗尿濕的褲子了。
你不用再為了我和媳婦吵架了。
你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我嘴角動了動,想笑,但沒力氣。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我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