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再次睜眼的時候。
我感覺輕飄飄的。
像是一根羽毛,又像是一團煙。
我低頭一看。
路邊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老頭。
那是我。
身上穿著那件壓箱底的中山裝,最上麵的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
花白的頭發被血染紅了一大片,在地上蜿蜒出一條小蛇。
原來,人死了真的有魂。
這就是死後的世界嗎?
怎麼沒人來接我?秀英呢?
我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心裏突然空落落的。
小旭要是看見我這樣,會不會嚇著?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他。
就看最後一眼。
念頭剛一動。
眼前的景象瞬間變了。
不是高架橋,是小旭的書房。
天剛蒙蒙亮。
窗簾透進來的光是青灰色的。
小旭趴在電腦桌上睡著了。
屏幕還亮著,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字。
好像是關於“養老院費用”的查詢頁麵。
旁邊還放著一張揉皺了的紙條。
那是昨天我尿褲子後,他寫廢的稿子。
我飄在他身後,想摸摸他的頭。
手卻直接穿過了他的頭發。
一點觸感都沒有。
傻小子,睡覺也不披件衣服,會著涼的。
“嗯......”
小旭動了動,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臉,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了。”
他嘟囔著,撐著桌子站起來。
習慣性地歎了口氣。
那種深深的、疲憊到骨子裏的歎息。
他走出書房,走向我的臥室。
步子很沉重,像灌了鉛。
我也跟了過去。
“爸,該起床了。”
他站在門口,聲音沙啞。
像往常一樣,帶著幾分無奈,幾分例行公事。
“先把尿布換了,我去給你煮粥。”
他說著,推開了門。
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那是我的習慣,哪怕腦子糊塗了,起床疊被子是刻在骨子裏的。
但是,床上沒有人。
小旭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為自己沒睡醒。
“爸?”
他叫了一聲。
沒人應。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隻有鬧鐘走針的滴答聲。
他走進房間,伸手摸了摸床單。
冰涼的。
我也飄過去,摸了摸床單。
真的很涼。
我已經走了很久了。
小旭的臉色變了。
從迷茫,變成了疑惑,然後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爸?你去廁所了?”
他轉身衝向廁所。
推開門。
空的。
昨天的尿騷味似乎還殘留著,但人不在。
“陽台?”
他又衝向陽台。
空的。
隻有幾件他在晾曬的衣服。
“廚房?”
他幾乎是跑向廚房的。
空的。
鍋是冷的,灶台是幹淨的。
小旭站在客廳中央,整個人都在發抖。
“爸!你別嚇我!”
“陳國棟!你出來!”
“這一點都不好玩!”
他吼了起來。
聲音在空蕩蕩的房子裏回蕩。
那一刻,我看見他的臉煞白。
他衝回我的房間,一把掀開衣櫃。
隻有幾件舊衣服。
他瘋狂地翻找著。
床底。
門後。
甚至窗簾後麵。
都沒有。
終於,他看見了桌子上少掉的東西。
那張我和秀英的合影不見了。
我隨身帶走了。
還有,衣架上那件我最體麵的中山裝也不見了。
“不......不......”
小旭後退了兩步,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爸......”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裏掏手機。
手機滑落,砸在地板上。
他又手忙腳亂地撿起來。
指紋解鎖解了好幾次都沒開。
終於,電話撥出去了。
“喂?派出所嗎?”
“我要報警......我爸丟了......”
“對,阿爾茨海默症,老年癡呆......”
“他不記路......他連我都快不認識了......”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昨晚......昨晚大概九點之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
“我在書房......我沒聽見......”
小旭一邊說,一邊狠狠地揪著自己的頭發。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
“警察同誌,求求你們快點......”
“他沒穿厚衣服......外麵冷......”
說到最後這句,他突然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昨天他說的那句氣話,像回旋鏢一樣紮在他自己心口。
“你要是早點走,是不是就不受這罪了!”
他猛地掛了電話,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臉頰瞬間腫了起來。
“陳旭!你真該死啊!”
“你跟一個病人較什麼真!”
“你怎麼能讓他聽見那種話!”
他跪在地上,把頭死死抵著地板,嚎啕大哭。
那種哭聲,像是要把心肺都嘔出來。
我想抱抱他。
我想告訴他,兒子,爸不怪你。
爸知道你累。
爸知道你是個孝順孩子。
這三年,你為了照顧我,工作丟了,媳婦跑了。
爸都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爸走,是因為爸心疼你啊。
“傻小子,爸在這兒呢!”
我圍著他轉,急得直跺腳。
“別哭了,爸就是去陪你媽了。”
可是,他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