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鳥巢出來,夜風裹挾著初夏的燥熱,卻吹不散我心底的涼意。
路邊的廣告牌上全是江執舟的巨幅海報,便利店裏放著他的歌,就連出租車司機的收音機裏,也是關於演唱會的報道。
這世界太吵,隻有我一個人在演啞劇。
回到家,剛打開燈,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是微博特別關注的提示音。
江執舟發了一條微博:【如果你聽到了,生日快樂。】
配圖是一張模糊的舊照片,照片裏是一罐折得歪歪扭扭的幸運星。
我看了一眼時間,剛過零點。
情人節。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我蜷縮在沙發上。
原來他還記得。
——
十八歲那年,我和江執舟是南城一中的兩個極端。
他是常年霸占檢討榜的問題少年,我是老師眼裏的乖乖女、年級第一。
我們的交集,源於一次晚自習後的“意外”。
作為紀律委員,我去天台抓早戀,卻撞見江執舟一個人坐在水箱上,抱著把破木吉他,對著空氣唱歌。
沒有想象中的抽煙打架,他的聲音幹淨得像夏日傍晚的風,帶著幾分少年特有的落拓。
唱的是五月天的《溫柔》。
一曲終了,他突然回頭,目光精準地捕捉到躲在門後的我,挑了挑眉:
“紀律委員,聽歌要收費的。”
我嚇得轉身就跑,身後傳來他肆無忌憚的笑聲。
後來,我們的名字開始頻繁地出現在一起。
不是在光榮榜,而是在各種莫名其妙的傳聞裏。
因為江執舟開始“碰瓷”了。
我不小心碰掉他的筆,他要訛我一瓶牛奶;我收作業路過他身邊,他非說我踩臟了他的新鞋,要我幫他寫檢討。
他總是在課間操的時候,故意站在我身後,懶洋洋地喊:
“沈同學,借個背擋擋風。”
我氣得臉紅脖子粗,讓他滾。
他卻笑得像隻偷腥的貓,低頭在我耳邊說:
“沈清歡,你生氣的時候比做題的時候生動多了。”
那年夏天,蟬鳴聲嘶力竭,教室裏的風扇吱呀轉動。
物理課上,老師講這一章是“天體運動”。
江執舟睡得昏天黑地,被老師一粉筆頭砸醒。
“江執舟!你來回答,第一宇宙速度是多少?”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下意識地看向我。
我把課本豎起來,小聲提示:“7.9......”
他聽岔了,大聲回答:“氣球!”
全班哄堂大笑,老師氣得讓他去後麵罰站。
他路過我身邊時,迅速往我手心裏塞了個東西,壓低聲音說:
“謝了啊,同夥。”
我攤開手心,是一顆大白兔奶糖。
糖紙微溫,帶著他掌心的熱度。
那一刻,心臟漏跳了一拍的節奏,大概就是青春最原本的聲音。
從那以後,江執舟像是賴上了我。
他要考音樂學院,文化課卻爛得一塌糊塗。
班主任在這個節骨眼上安排了“一幫一”,好巧不巧,我是那個“一”,他是那個需要被幫的“倒數第一”。
江執舟把試卷攤在桌上,理直氣壯:“沈老師,這題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
我看著他把“安培力”寫成“安乃近”,把“辛亥革命”寫成“新婚快樂”,氣得想拿書砸他。
“江執舟,你能不能認真點?你這樣怎麼考大學?”
他轉著筆,側頭看我,眼裏帶著細碎的光:
“我要是考上了,你答應我一件事行不行?”
“什麼事?”
“到時候告訴你。”
為了那個未知的“一件事”,江執舟真的開始拚命了。
他戒了網吧,戒了籃球,每天追著我問問題。
那段時間,我也並不好過。父親賭博欠債,家裏天天有債主上門,母親哭得眼睛紅腫。
我在學校盡量降低存在感,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午飯隻吃饅頭。
江執舟看在眼裏,卻什麼都沒問。
隻是每天晚上補習結束,他都會變戲法似的拿出一盒熱氣騰騰的關東煮,或者是兩個茶葉蛋。
“買多了,沈老師幫幫忙,不然浪費。”
“我不餓......”
“你不吃我扔了啊。”他作勢要扔進垃圾桶。
我隻好接過,熱氣熏紅了眼眶。
那個學期末,江執舟的成績突飛猛進,考到了年級前兩百。
誓師大會上,他作為進步代表上台發言。
他沒有念那份審核過的稿子,而是拿著麥克風,目光穿過幾千人,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少年穿著藍白校服,身姿挺拔,意氣風發:
“有人問我為什麼突然想學習了。因為我想去北京,想和一個人去同一個城市,看同一場雪。”
台下一片嘩然,教導主任臉都綠了,衝上去要搶話筒。
江執舟靈活地躲開,大聲喊道:
“沈清歡!我在北京等你!”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羞恥、慌亂,卻又有一種隱秘的歡喜在心底炸開。
像是喝了一杯在那年夏天發酵的橘子汽水,氣泡滋滋啦啦地冒上來,甜得發酸。
晚自習放學,他在車棚攔住我。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喘著氣,眼睛亮得驚人:
“沈清歡,你答應了要考北京的,不許反悔。”
我低頭看著腳尖,小聲說:“我沒答應。”
他霸道地把一罐折好的幸運星塞進我懷裏:
“這是定金。考完試,我就告訴你那件事是什麼。”
那一罐星星,我在無數個難熬的夜晚,拆開看過。
每一顆星星裏麵,都寫著一句話。
全是關於我。
“沈清歡今天笑了。”
“沈清歡講題的樣子很可愛。”
“想和沈清歡一直在一起。”
......
隻可惜,那時的我不知道,少年的承諾太重,重到我們要用整個青春去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