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指連心,鑽心的疼讓我冷汗直流。
但我一聲沒吭。
在漠北,若是喊疼,監工的鞭子隻會落得更重。
我隻是死死盯著台階上的江震,盯著那個我拚了命想要拯救的父親。
“父親。”
我沙啞著嗓子開口,聲音粗礪得像砂紙磨過地麵。
“你的腿......好了?”
江震的臉色鐵青,他揮了揮手,示意周圍的賓客先進去。
待大門關上一半,隔絕了外人的視線,他才冷冷地看著我。
“既然沒死,就該找個地方躲起來,跑回來做什麼?”
他的聲音冷漠得像是在對一個陌生人說話。
“來看看你們死了沒有。”
我扯起嘴角,露出一口沾著血的牙。
江震大怒:“放肆!我是你爹!這就是你對父親說話的態度?”
“爹?”
我撐著身子,艱難地從雪地裏坐起來,指著自己臉上那個猙獰的“奴”字。
“八歲那年,你說聖上降罪,侯府要被滿門抄斬,除非有人頂罪流放。”
“我去了。”
“我在漠北給披甲人當奴隸,給采石場當牲口。”
“信裏說你癱瘓了,為了給你買藥,我自願簽了死契,讓人打斷了腿骨去換賞銀。”
我顫抖著手,去解腰間的破布包。
那裏是一疊厚厚的彙票存根,是我這十年來,一文錢一文錢攢下來寄回家的血淚。
“一共三千四百兩。”
“這是我的膝蓋,我的尊嚴,我的半條命。”
我把那些紙片灑向天空,灑向這對光鮮亮麗的父子。
“江震,你拿著我的買命錢,給你兒子辦加冠禮?”
紙片紛紛揚揚落下,有的落在江明的金冠上,有的落在江震的錦袍上。
江震的臉皮抽動了一下,似乎有一瞬間的難堪。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
“夠了!”
一道淒厲的女聲打斷了我。
沈氏,我的母親,從門縫裏衝了出來。
她保養得極好,歲月幾乎沒在她臉上留下痕跡,穿著一身正紅色的誥命服,端莊華貴。
她衝過來,卻不是抱我。
而是一把推開我,擋在了江明身前,仿佛我是什麼會吃人的惡鬼。
“敘兒!你這是在幹什麼!”
沈氏紅著眼眶,指著地上的那些彙票存根。
“今天是明兒的大日子,你非要來搗亂嗎?你知不知道為了這場加冠禮,我們準備了多久?”
我愣愣地看著她。
這就是我日思夜想的母親。
在漠北的無數個寒夜裏,我就是想著她做的桂花糕,才撐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毒打。
“娘......”我喃喃叫了一聲。
“別叫我娘!”
沈氏尖叫著,眼神裏滿是怨毒。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回來就是為了讓我們丟臉嗎?”
“你知不知道,剛才那些賓客都在看笑話!你讓明兒以後怎麼在京城立足?”
我張了張嘴,一股腥甜湧上喉頭。
“我丟臉?”
我指著自己的斷腿,指著臉上的烙印。
“娘,我是為了誰變成這樣的?”
“當年若不是我頂罪,流放漠北的就是江明!”
江明聞言,嗤笑一聲,從沈氏身後探出頭來。
“大哥,話不能這麼說。”
他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衣袖。
“那時候我還小,身子骨弱,去了漠北肯定活不下來。你是長子,皮糙肉厚的,替弟弟擋一擋災怎麼了?”
“再說了,誰讓你那麼蠢,真的信了家裏破產的鬼話?”
他彎下腰,撿起一張彙票存根,像是看垃圾一樣看了一眼,隨手撕碎。
“三千兩?打發叫花子呢?”
“你知道我這一身行頭多少錢嗎?光這頂金冠就值五千兩。”
“你拚了命賺的那點錢,連給我買雙靴子都不夠。”
碎紙片砸在我的臉上。
我看著江明那張理所當然的臉,突然覺得好笑。
原來如此。
原來我的犧牲,在他們眼裏,隻是蠢。
原來我的血汗錢,在他們眼裏,隻是連鞋都不配買的垃圾。
“行了。”
江震不耐煩地擺擺手。
“既然回來了,就別在門口丟人現眼。來人,把他帶去後院柴房,找個大夫看看,別死在家裏晦氣。”
幾個粗壯的婆子走上來,像拖死狗一樣架起我。
我沒有掙紮。
我隻是死死地盯著他們一家三口。
盯著他們轉身回府,繼續那場其樂融融的盛宴。
大門在我麵前緩緩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