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柴房裏陰冷潮濕,連個像樣的草墊子都沒有。
隻有一堆發黴的稻草,散發著腐爛的味道。
這環境,比起漠北的采石場竟然也好不到哪去。
我蜷縮在角落裏,膝蓋處的骨頭因為剛才的拖拽,正鑽心地疼。
外麵的喧鬧聲一直持續到深夜。
我聽著那些歡聲笑語,腦海裏回蕩的卻是江明那句“連給我買雙靴子都不夠”。
我像個傻子一樣,感動了自己十年。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陣冷風灌進來,夾雜著濃鬱的脂粉香氣。
沈氏走了進來。
她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還有幾碟精致的小菜。
若是十年前,看到這一幕,我會感動得痛哭流涕。
可現在,我隻覺得惡心。
沈氏走到我麵前,蹲下身,臉上堆起那副我熟悉的、慈愛的表情。
“敘兒,餓了吧?娘給你煮了長壽麵。”
她把筷子遞到我手裏,眼圈微紅。
“別怪你爹,他也是為了這個家。明兒正如日中天,若是被人知道有個奴籍的大哥,他的仕途就毀了。”
我沒接筷子,隻是冷冷地看著她。
“所以呢?”
“所以你們就騙我?騙我在漠北吃糠咽菜,騙我賣血賣命?”
沈氏歎了口氣,伸手想要摸我的臉。
被我偏頭躲過。
她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訕訕收回。
“敘兒,娘知道你受苦了。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娘也沒辦法啊。”
“那時候明兒才三歲,他若是去了漠北,必死無疑。你是哥哥,你讓著弟弟,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
我突然笑出了聲,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因為我是哥哥,所以我就該去死?”
“因為我是哥哥,所以我就該替他頂罪,替他受刑,替他變成廢人?”
“娘,我也是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啊!”
我猛地掀翻了麵前的托盤。
熱湯潑了一地,那碗所謂的長壽麵,混著泥土,像極了我這爛泥般的人生。
沈氏被嚇了一跳,隨即臉色沉了下來。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原本慈愛的麵具終於裂開了一角。
“江敘,你別不識好歹!”
“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世子爺嗎?你現在就是個賤籍的奴隸!”
“若不是侯府收留你,你現在就在大街上凍死了!”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平複情緒。
“本來還想跟你好好說,既然你這麼不懂事,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她拍了拍手。
門外立刻走進兩個丫鬟,手裏捧著一套嶄新的紅色喜服。
那喜服紅得刺眼,像極了鮮血的顏色。
“換上。”
沈氏冷冷地命令道。
我看著那套喜服,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是什麼意思?”
沈氏理了理鬢角的發絲,恢複了那副端莊的模樣。
“你回來得正好,家裏有樁喜事等著你。”
“聖上賜婚,將長公主許配給侯府公子。這可是天大的恩典。”
長公主?
那個傳聞中克死三任丈夫,性格暴虐,喜怒無常,甚至喜歡在床上用鞭子抽人的瘋子長公主?
據說她的前幾任駙馬,沒有一個能活過新婚之夜。
有的被活活打死,有的被嚇瘋了,還有一個直接自宮當了太監才逃過一劫。
京城世家子弟,聽到長公主的名號,無不聞風喪膽。
我看著沈氏,心裏一片冰涼。
“這是賜給江明的婚事吧?”
沈氏目光閃爍了一下,避開了我的視線。
“明兒他是文曲星下凡,將來是要做宰相的。長公主......長公主性子烈,明兒身子弱,受不住。”
“所以,你就讓我去送死?”
我死死盯著她,聲音輕得像鬼魅。
“敘兒,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沈氏皺起眉,一臉的痛心疾首。
“你是侯府長子,這婚事本來就該是你的。再說了,你現在這副殘廢身子,能娶到公主,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福氣?”
我指著自己的鼻子。
“這種福氣,給你要不要?”
沈氏終於裝不下去了。
她揮了揮手,幾個強壯的家丁衝了進來,按住了我的手腳。
“江敘,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這婚,你結也得結,不結也得結!”
“明兒的前程不能毀在這個瘋女人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