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畫麵中。
是兒子一家三口,以及我那二十多年前拋下我們母子,出軌女上司的前夫。
以及那個女上司,張秀蘭。
他們正圍坐在我精心準備的年夜飯前舉杯暢談,大快朵頤。
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鈍痛得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兒子笑著朝張秀蘭舉杯,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殷勤。
“張姨,您不是一直念叨我媽的手藝嗎?”
“這一桌菜是我特意叫她過來,從淩晨四點就開始忙活才做出來的,您多吃點。”
兒媳夾了一塊嫩滑的蒸魚,放在張秀蘭盤子裏:“您嘗嘗這個。”
“我婆婆去市場排了兩個小時隊才買到的最新鮮的魚。”
聞言,張秀蘭滿意地點點頭,嘗了一口蒸魚道:“不錯,你媽手藝沒退步,和當年還是一個味道。”
我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才勉強沒有倒下。
原來如此。
前幾天,口口聲聲工作太忙不回老家過年的兒子突然打來電話,說想吃我做的菜。
我以為他是擔心我一個人太孤單。
可原來隻是因為張秀蘭的一句話。
隻是為了討好她,才對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這頓團圓飯也從來就沒有我的位置!
突然,一口一個啃著大蝦的孫子抬頭問:“爸爸,我們不讓奶奶一起吃年夜飯嗎?”
死寂冰冷的心,驟然被這句話刺得泛起一絲酸楚和暖意。
還好,至少還有孫子還記得我……
可兒子麵色一僵。
“年夜飯是一家人在一起吃的。”
“我們和爺爺張奶奶才是一家人。”
“而且張奶奶更年輕更漂亮更有氣質,你不喜歡嗎?”
孫子頓時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喜歡,喜歡張奶奶!”
他揚起小臉,用一種孩童純粹的、卻殘忍的得意,大聲說:“那個奶奶太老太醜了,老師布置作文寫《我的奶奶》,我都不好意思寫她。”
“我就告訴老師她早就死了,老師覺得我可憐,還給我吃糖!”
轟的一聲,我整個人如墜冰窟。
兒媳剛懷孕,我就從老家趕來伺候她。
又帶孫子到上小學。
直到前年,兒媳說需要“小家庭的獨立空間”,我才收拾行李回了老家。
這整整七年,孫子的每一頓飯都是我煮,每一件衣裳都是我洗。
到頭來,我卻成了他嫌棄到說不出口的恥辱。
張秀蘭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孫子的頭,語氣極為親熱。
“浩浩乖,奶奶下次來給你買糖。”
聽那熟悉的語氣,明顯不是第一次見麵。
兒子眼中一喜,突然掏出個首飾盒推到張秀蘭麵前。
“媽,送你的新年禮物。”
這個盒子我認識。
前天幫兒子打掃衛生時在衣櫃裏見過。
當時兒子十分緊張地一把搶過去,我問是什麼,他支支吾吾,隻說是送人的禮物。
其實我已經看到了,裏麵是個很壓手的金鐲。
那花色和樣式明顯是給老年人戴的。
而且看包裝就知道是送人的。
那一刻,我在心中竊喜,以為是兒子送我的新年禮物,告訴他我也給他準備了驚喜禮物。
他卻隻是不在意地笑了笑,說我一個老太婆能拿出什麼值錢的禮物。
他五歲那年去小夥伴家玩,覺得別人家的金手鐲好看,竟偷偷帶回來打算送我。
等別人家長找上門我才知道,又是賠禮道歉又是求情。
人走後,我咬著牙,生平第一次狠心用竹條打了他一頓,滿手傷痕。
他沒有怨我,而是抱著我哭,說知道錯了,還認真舉起紅腫的小手發誓。
說等他以後長大掙錢了,給我買個屬於我的大金手鐲。
我知道兒子這兩年手頭緊,還欠著一大筆債,可沒想到他還沒忘記自己小時候的誓言。
我下意識捏了捏衣服口袋裏的銀行卡。
其實這次來,我也給他們準備了禮物。
銀行卡裏有兩百萬。
是我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一是為自己養老打算,二是怕兒子遇到什麼坎,好歹有個退路。
錢年他辭職創業,我並不看好,再三勸阻也沒能打消他想當老板的心,所以沒有把這筆錢拿出來支持他。
果然,兒子創業歸來欠債百萬。
之所以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他,也是想讓他記住這次教訓。
拿這筆錢還完債後老老實實找個班上。
我原本打算等吃年夜飯時和兒子交換禮物。
可現在看來,金鐲根本就不是送我的,一切都不過是我一廂情願自作多情。
我隻是一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