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飯桌上的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母親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衡衡,你當年高考完......我們就送你去了那裏。”
她頓了一下,
“爸媽知道,你一直都想上學,成績也優秀。”
她從身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麵前。
“澳洲的學校。三月開學。”
我盯著那張錄取通知書,指尖慢慢貼上紙麵。
燙金的校徽,我的名字。
三年前貼在床頭的那張夢想清單,其中一條就是它。
蔣柔湊過來看了一眼,聲音壓不住的驚喜:
“衡衡,我今年也申了澳洲的研究生。”
她眼睛亮亮的:
“我們可以一起在那邊學習了。”
其他人紛紛說著恭喜。
好像從此我的前途就一片光明了。
我努力忽略心裏那片空蕩蕩的角落,努力擠出笑。
蛋糕端上來,蠟燭點燃。他們說許願。
我閉上眼。黑暗裏什麼都沒有。
三年了,我已經不知道心裏還剩什麼願望。
吹滅蠟燭。
有人提議去江邊放煙花。
我看向窗外,夜色濃稠。
身體先於意識僵住。夜晚,外出,黑暗裏看不清的路。
我已經不敢再像以前一樣晚上出門。
爸媽拍拍我的肩膀,點點頭。
蔣柔提著一袋煙花走在旁邊。
江風很大,吹得她圍巾飄起來,她手忙腳亂去按打火機,火苗在風裏東倒西歪。
“衡衡,你以前不是最愛玩這個嗎?”
她蹲在地上,護著那簇小小的火。
我以前愛很多事。大笑,打球,在操場跑圈跑到喘不上氣。
現在不了。但我沒說出口。
煙花在頭頂的天空綻放。
人群散開,笑聲、驚呼聲混著江風飄遠。
蔣柔問我:“開心嗎?”
我想說開心,可實際上我心裏一點情緒也沒有。
風灌進領口,很冷,我拉緊外套。
蔣柔和三年前一樣,主動要送我回家。
到家門口,她替我整理圍巾,看著我的眼睛:
“那就說好了,澳洲見。”
或許是因為煙花迷亂了我的眼睛,也可能是她的眼神太過誠摯。
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她笑出聲,摸摸我的頭,走了。
然後我聽見了他們的聲音。
是爸媽和王浩旭。
“爸,媽。你們要送周衡去澳洲讀書?這對我公平嗎?”
是王浩旭的聲音。
母親歎了口氣:
“你爸爸臨終前托我們照顧你,我們答應了。”
“你許願說想要爸媽完整的三年,我們也給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你說想出國旅遊,這三年我們陪你去了十幾個國家。”
父親接話,聲音裏帶著疲憊:
“周衡那邊,我們送他在外麵三年。他回來之後就有些不對勁。”
“送他去澳洲,算是一個補償,你不要太計較。”
後麵再說什麼我聽不進去了。
風灌進我的耳朵,嗡嗡的。
完整的三年。
不是因為我夜不歸宿,不是怕我學壞,不是矯枉過正的管教。
隻是因為他許的一個生日願望。
用我的三年,換他的三年。
我被送走那個早晨,他大概正和爸媽在機場,看登機牌上陌生的地名。
我跪在地上被電擊棍抵住後頸時,他或許在埃菲爾鐵塔下仰頭拍照。
我咬著枕頭熬過每一個哭不出聲的夜晚。
他也許躺在熱帶海島的陽台,說今晚星星真好看。
原來我從來不是什麼需要被修正的兒子。
隻是一個剛好需要空出來一個位置,於是理所當然地犧牲我。
我轉身,往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風很大,吹亂了我的頭發。
身後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三年裏,我在無數個噩夢裏墜落過。
每次都在觸地的瞬間驚醒,發現自己還活著,還要再醒一次。
這次不用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想到要去江邊接我回家。
到了江邊,卻聽見有人喊:
“有人跳江了!”
“正月十五沒過呢,誰這麼想不開?”
“大冬天的,多冷啊。”
爸媽和王浩旭的臉色慘白。
“不會是衡衡吧?他是不是聽到我們說話了?”
“能出什麼事?不是都讓他出國讀書了嗎?”
“我看他就是演不下去了,想跟我們賭氣。”
下一秒,警察拿出死者照片讓爸媽辨認:
“認識死者嗎?應該就是住這一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