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
“二梳梳到頭,無病也無憂。”
“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
......
女子墨發如綢,黑發沒有戴任何首飾,徑直披散在腰間,瓷白的小臉,明眸如秋波,嘴唇若塗丹,柳眉高鼻,一身紅衣,明豔清冷。
李媽媽拿著梳子,麵容慈祥地看著銅鏡中的少女,一遍遍用梳子劃過手中絲滑的頭發,像在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滿是憐愛和不舍。
“小姐過兩日就要出嫁了,從小看著小姐長大,老身隻希望小姐......永遠幸福。”
“但是聽聞那鎮遠將軍,已年近花甲,性情暴戾,喜怒無常......已經克死四個夫人了。”
“夫人一年前剛走,小姐又如此年輕貌美,老爺…老爺怎能忍心將你嫁去做他的續弦呐?”
李媽媽絮叨的聲音變得低沉哽咽,淚無聲滑落,掉在手中的墨發上,頭發遇水成簇。
“李媽媽,過幾日就是我大喜的日子了,咱不興哭啊。”
少女沉靜的臉上有些動容,伸手握住李媽媽滿是老繭的手,這雙手因太過激動,竟在微微顫抖。
“啊?小姐莫不是糊塗了!攤上這樣的夫家,怎稱得上大喜?”李媽媽試了試滿臉的淚。
“不錯,大喜!”朱唇淺淺開合,聲音悠揚。
李媽媽看著鏡中的人兒,不知何時勾起一個陰冷的淺笑,眼睛微微眯起又緩緩張開,紅燭搖曳,照映著她的黑眸,深不見底。
李媽媽看著那稍縱而逝的笑容,心裏不禁打了個寒戰,恍惚之間有種眼前的小姐,不是之前的小姐的感覺。
眨眼搖了搖頭,見少女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心想一定是自己看錯了。
再過三日,就是侯府季家嫡女季清瑤的大喜之日。
然而這場婚事卻遭百般詬病。
坊間都在傳:
那嫡女季清瑤,妒忌成性戕害胞弟,醋意滔天奪愛表姐,頑劣叛逆毀了季家滿門清譽,奈何清秀可人,出身名門。
那鎮遠韓將軍,性情暴戾喜怒無常,命中帶煞克死夫人,人人見了他都要繞道而行,雖一把年紀,但年輕時征戰沙場,戰功累累。
兩人真真絕配!
這場婚事有人譏笑,有人歎息。
季清瑤看著院中忙著張羅宴席的婢女仆人,匆忙的臉上不見喜慶神色,似乎想著將她這尊瘟神趕快打發出去才好。
她又回到了這個熟悉的院子,蒼天有眼,此時她還未出嫁。
是的,她重生了,回到了三年前,待嫁鎮遠將軍的日子。
兩日前,綿長的秋雨下了一天一夜,驚雷震天,一道金黃閃電撕裂濃密的黑雲,霎時間,夜空如晝。
季清瑤從床榻驚起,看著閨閣中熟悉的陳列,想起淒慘的前生,恍若隔世。
在母親去世的一年裏,繼母秦姨娘就像忽然變了個人。
從前溫婉不再,變得言辭刻薄狠厲,在父親季長風麵前對她噓寒問暖,在人後對她百般刁難。
誣陷季清瑤早已瘋癲,神誌不清,將她推入冰湖導致流產。
人的性情怎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大變?又或許,她本就是那樣的人。
父親季長風念在她母親剛剛去世的份上,表麵不予追究,但經不住秦姨娘的枕邊風,此後將她夜晚關入柴房,任憑秦姨娘對她不斷折磨,生死不問。
每日清晨須去祠堂為死去的弟弟誦經超度。
到宅院落鎖之時方可回來。
又將她作為籌碼嫁給年邁凶殘的鎮遠將軍,以拉攏朝中勢力。
......
天底下竟有這樣的好父親!
新婚前夜被人設計下藥,奪去清白,次日進門,那老將軍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季家的殘花敗柳。
對她更加沒有憐香惜玉之意。
三年來,她處處謹小慎微,忠心侍奉已經年邁的公婆和快要年邁的丈夫。
而青梅竹馬,十裏紅妝迎娶別人進門。
自己卻被囚禁在韓府,忍受著鎮遠將軍酒後一次次的欺辱毆打,孩子一次次隨著裙底滾燙的殷紅逝去。
察言觀色,隱忍苟活,曾經天真的少女,早已在恐懼與屈辱中死去。
指問蒼天,何其不公!
終於有一次,趁他外出,一條白綾懸於橫梁,終結了自己淒苦的青春年華。
上天有眼!竟讓她回來了。
秦姨娘,你很快就會知道,美夢破碎是什麼感覺。
這不是大喜,是什麼?
對鏡輕撫自己的臉頰,膚如凝脂,吹彈可破,但那笑容,宛若毒蛇。
“我要你鎮遠將軍,給我親自,上門退婚!”
“李媽媽,你替我辦件事......”
李媽媽湊身前去,女子細微的聲音聽得她身體打了個激靈。
“這可不興啊小姐,這可使不得!”忙向前擺手。
——
兩日後,季府。
鎮遠將軍韓自立帶著一名家仆怒氣衝衝地衝進季家。
拖著傷了的一條腿,因走得太快,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
“季侯,我要與你女兒退婚!”
“雖說你是當朝侯爺,可我韓自立想當年,也是戰場上叱詫風雲的人,皇上親封的鎮遠將軍,容不得你季家這般羞辱我!”
“什麼?”季長風愣楞地看著眼前五大三粗的韓自立,皺眉。
“將軍何出此言?”
連忙吩咐旁邊的婢女給他上茶。
韓自立狠狠飲了一口,將茶杯重重摔在茶桌上“侯爺家教不嚴,養出那好女兒,縱然美若天仙,我韓某也怕是消受不起!”
更何況是個醜八怪,韓自立暗暗咒罵。
“你看不上我,直說就好,為了我手中這點殘餘的兵權,侯爺大可不必賣女兒!”
季長風被他一番話說得有些惱火,更加不解,他女兒明明一直在府中禁足,兩人連麵都沒見過,這韓自立翻臉怎麼如此之快。
秦姨娘也被這突然的變故嚇到了。
前夜還在暗喜,終於將這賤人弄出門,今日便上門退婚。
怎能中途變卦!
扭著柳腰連忙上前,“將軍呐,這其中怕是有什麼誤會吧?瑤兒一直待字閨中,等著嫁進將軍府呢。”
“哼,待字閨中?我看她煙花柳巷,玩的是不亦樂乎!你自己女兒什麼德行,侯爺應最是清楚,總之,今日這婚我是退定了。”
“這季家的高門,我韓自立攀不起!”濃眉倒豎,圓眼活像羅漢,好不可怕。
“啪”一聲,桌上撂下一封退婚書,一拐一瘸地離開了。
“去,將小姐叫來。”季長風十分不滿,被這老瘸腿罵到府上,臉上掛不住,憤憤朝婢女說道。
片刻。
季清瑤一身淺粉素紗衣,白綢腰帶,輕挽發髻,墨發間斜插一隻白玉簪子,邁著碎步款款而來。
大家閨秀!
季長風已經有段時間沒看到她了,見她進來,腦中隻剩下這四個字。
之前的季清瑤,雖麵容清秀,穿衣卻總泛著些土氣,幾月不見,卻已如此水靈。
那韓自立真是有眼無珠。
身旁的秦姨娘也是一愣,手中的帕子攥得更緊了。
季清瑤朝季長風躬身施禮:“父親,您找女兒來是什麼事?”
季長風回神,聲音從之前怒吼的音調降了下來,“你這幾日在什麼地方?”
“回父親,女兒一直在房中待嫁,未離開院子半步。”季清瑤微微頷首,溫順地像一隻貓。
季家嫡女季清瑤被鎮遠將軍退婚了!
她莫不是什麼母夜叉,竟連那凶狠的將軍都鎮不住!
坊間車馬來來往往,行人熙熙攘攘。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韓自立清晨退婚,前腳離開侯府,後腳流言便像長了腿似的,跑遍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