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聲“妹妹”像毒牙,精準地嵌進沈清歌的耳膜。
她手足無措地在電話旁。沈清歌收緊了話筒。
是幻聽嗎?過度緊張和愧疚產生的臆想?
沈清歌很快反應過來不對。那個聲音太清晰了,和她聽了無數遍的錄音裏白芊芊的聲音剛好重疊。
“妹妹......”沈清歌無意識地重複這個詞,心臟在胸腔裏狂跳。
她和白芊芊,除了這張被強行改造的臉,哪裏像姐妹?而且墨廷淵從未提過白芊芊有妹妹。那個女人是獨生女,這是資料裏明確寫著的。
沈清歌正在琢磨念頭時,門外突然傳來規律的腳步聲。
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掛斷電話,後退兩步。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
“沈清歌。”墨廷淵低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開門。”
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擰開門鎖。
墨廷淵已經站在門外這次換上了深灰色的家居服,頭發有點濕。
他看起來很放鬆,隻不過眼神不改一貫的銳利。
“還沒換衣服?我以為你會迫不及待卸掉這身皮囊。”
沈清歌沒接話。她靜靜地看著他走到梳妝台前拿起裝著鑽石手鏈的絲絨盒,打開看了看,又合上。
“今晚後麵表現還算及格。”他背對著她說,“媒體那邊,陳默會處理幹淨。但你記住,沒有下次。”
“剛才......”沈清歌斟酌了一下開口,“有電話。”
墨廷淵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轉過身:“誰?”
“不知道。接通了,沒人說話,然後......”沈清歌聲音越來越小,“然後有個女人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墨廷淵的眉頭不耐煩地皺了一下:“說了什麼?”
沈清歌低低地開口:“她說,妹妹,你演得真像。”
她說完偷偷看墨廷淵的臉,試圖在那張波瀾不驚的麵具上找到裂縫。
驚訝?懷疑?或者......了然?
但什麼都沒有。
墨廷淵隻是冷漠地看著她。
他最終隻是平淡地說,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
沈清歌沒動:“那個聲音......很像白小姐。”
“像芊芊的聲音?”墨廷淵露出嘲諷的笑容,“沈清歌,你聽她的錄音聽了三個月,每天模仿她說話。現在出現幻聽,不是很正常嗎?”
“不是幻聽!”沈清歌自信地提高聲音,“電話真的響了!有人打進來!別墅的內部線路,外人怎麼可能......”
“過來。”墨廷淵打斷她。
沈清歌咬著下唇想了想,最終還是過去僵硬地在他身邊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墨廷淵伸過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溫度比她冰涼的皮膚高得多,動作竟有幾分溫柔。
“你知道這座別墅裏,有多少人嗎?”他忽然問。
沈清歌沒接話。
“管家林姨,廚師張伯。”墨廷淵慢慢數著,“加上偶爾來訪的私人醫生、造型師、各種老師......每天在這棟房子裏進出的人,不下十個。”
他的拇指按在她跳動的脈搏上:“這些人裏,有人可能無意中聽過芊芊的錄音,有人可能對你的存在不滿。一通惡作劇電話,你覺得很難解釋嗎?”
邏輯也無懈可擊。沈清歌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是啊,比起“白芊芊可能沒死並且打電話來嘲諷她”,一個無聊仆人的惡作劇顯然更合理。
“我會讓陳默排查。”墨廷淵鬆開她的手,“但在這之前,我不希望再聽到你用捕風捉影的事情,來為你自己找借口。今晚你在紅毯上的失態,代價是你弟弟下周10%的醫療費。至於這個電話......”
他俯身近她,呼吸近在咫尺。
“如果讓我發現是你在自導自演,沈清歌,我會讓你知道,真正的代價是什麼。”
沈清歌用力掐了掐自己。
“我沒有。”她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
墨廷淵看了她幾秒,直起身:“最好沒有。明天上午醫生來拆線。下午,芊芊的閨蜜們會提前過來喝下午茶。”
“不是下周三嗎?”沈清歌一驚。
“計劃改了。”墨廷淵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卻沒有回頭,“她們聽說了今晚的事,很擔心你。所以,提前來看看。”
他特意加重了“擔心”和“看看”兩個詞。
“我還沒有準備好......”
“你不需要準備好。”墨廷淵拉開門,“你隻需扮演好。記住,她們是芊芊最好的朋友。如果被她們看出破綻......”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再清楚不過。
門輕輕關上。
沈清歌獨自坐在床邊,房間裏還殘留著墨廷淵雪鬆的味道。
真的......隻是惡作劇嗎?
她想起晚宴上那個陰影裏的侍者,想起旋轉門邊驚鴻一瞥的服務生。太多的“巧合”,太多的“幻覺”。
手機響了響,是陳默發來的消息:
“墨太太,明日下午茶訪客資料已發送至您郵箱。另,醫療費扣款明細已同步發送,請知悉”
沈清歌點開扣款明細,看著弟弟下周治療費的餘額。10%的扣款,意味著弟弟進口藥的劑量需要減少,或者康複項目需要暫停一項。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她打開郵箱,下載附件。訪客名單上有三個名字,附帶照片和簡介:
林薇薇,畫廊主理人,白芊芊大學室友,性格直率潑辣。
蘇晴,鋼琴家,白芊芊的童年玩伴兼琴友,氣質溫婉,觀察力敏銳。
趙安妮,時尚博主,白芊芊的“購物閨蜜”,熱衷八卦,言辭犀利。
每個人的資料後麵,都附帶著她們與白芊芊的合影、已知的喜好和禁忌。
沈清歌一頁頁翻看,隻覺得呼吸困難。
這不是來喝茶的朋友,這是三個拿著放大鏡來鑒定贗品的專家。她連贗品都還算不上完美。
第二天上午九點,醫生準時到來。
拆線的過程很快,醫用剪刀小心地剪斷縫合線,輕輕抽出。
細微的刺痛感伴隨著鬆弛傳來。仿佛一直緊繃的麵具,終於可以稍微透氣。
“恢複得非常好。”醫生遞給她一麵手持鏡,“幾乎看不到疤痕。腫脹完全消退後,輪廓會更加自然。”
沈清歌接過鏡子。鏡中的臉比昨天更清晰,這張臉很美,像名窯燒出的瓷器。
她試著笑了一下,鏡子裏的女人眼睛微眯,完全是白芊芊的神韻。
“墨先生要求的效果,基本達到了。”醫生收拾著器械,“不過沈小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清歌看向他。
“麵部改造,改變的隻是皮囊。”醫生推了推眼鏡,“但人的神韻,是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生活經曆的沉澱。您學得很快,模仿得很像,但有些東西......是演不出來的。尤其麵對真正熟悉她的人時,差異會被放大。”
“您是在提醒我,下午的考驗很難通過?”沈清歌問。
醫生合上醫療箱:“我隻是個醫生,不懂這些。但我知道,強行讓自己變成另一個人,時間久了,心理容易出問題。如果您感到壓力過大,或者......出現一些幻覺,建議及時尋求心理幫助。”
幻覺。
又是這個詞。
沈清歌盯著他:“醫生,您聽說過白芊芊小姐有妹妹嗎?或者,長得非常像她的親戚?”
醫生停頓了半秒。他抬起眼:“白小姐是獨生女,這是公開資料。世界這麼大,總有巧合。沈小姐,您多慮了。”
他提起箱子,微微點了點頭:“拆線後24小時內不要沾水。一周內避免辛辣刺激食物。如果有任何不適,隨時聯係我。告辭。”
送走醫生,沈清歌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林姨正在指揮傭人布置下午茶的露台。精致的骨瓷茶具,三層點心架,新鮮插瓶的白玫瑰。
她生活的一切都是白芊芊的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