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映紅看著陸承鋒。
那目光很平靜,沒有逼迫,也沒有審視,隻是等著。
陸承鋒站在藥櫃邊上,手還搭在剛才放罐子的位置。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幾秒,喉結動了動。
“沒有。”他說。
陸映紅沒說話,依然看著他。
陸承鋒移開視線,落在窗台上那一排曬著的紅辣椒上,日光從窗欞斜斜地透進來,把辣椒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道一道,像是柵欄。
“她剛十八。”他說,“比我小八歲。”
“我問你有沒有別的心思,”陸映紅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沒問你她多大。”
陸承鋒再一次沉默。
他想起輪渡上那一幕。蘇慕晴蹲在那個受傷女知青身邊,手上全是血,聲音卻穩得很,她的眼睛裏隻有傷口,沒有恐懼。
他又想起蘇慕晴幫自己上藥的模樣,他不清楚什麼叫心動,但當她轉身離開的時候,卻下意識地出聲叫住了她。
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熱血上湧。
“她是個好大夫。”他說。
陸映紅等著。
“比上海那些專家強。”他又說。
陸映紅還是等著。
陸承鋒不說話了。
他站在那裏,二十六歲的人了,一米八幾的個子,打過仗立過功,這會兒卻像個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學生,低著頭,目光不知道往哪兒放。
陸映紅看了他幾秒,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行了。”她把揀好的蒲公英根倒進罐子,“你從小就不會撒謊。三歲那年偷吃供果,問你你說沒吃,腮幫子還鼓著。”
陸承鋒沒吭聲。
陸映紅蓋上罐子,轉過身,在桌邊的長凳上坐下來。她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示意他也坐。
陸承鋒走過去,坐下。
“你記不記得,”陸映紅忽然開口,“你十七歲那年,你老姑給你說了一門親。”
陸承鋒的脊背僵了一下。
“陳家溝的姑娘,姓周,叫周玉蘭。”陸映紅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見過那姑娘,模樣周正,性子也穩,是個過日子的。”
陸承鋒沒有說話。
“你那年剛入伍,說先不定,等提了幹再說。”陸映紅頓了頓。
“後來你上了前線,一走走兩年。人家等了兩年,第三年開春,媒人來退親。”
“我沒怪人家。”她說,“誰家姑娘也經不起這麼等。你那時候連封信都寄不回來,人家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憑啥讓人家一直等?”
陸承鋒的喉結又動了動,還是沒說話。
“現在你回來,腿傷成那樣,我什麼都沒說。”陸映紅收回目光,看著他,“你也沒說。”
她沉默了幾秒,聲音放得很輕:“可我知道你心裏有事。”
陸承鋒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搭在右膝上,手指微微蜷著,沒有用力。
“姑姑,”他開口,聲音有些啞,“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知道。”陸映紅說,“過去了。”
她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可你現在又遇著一個人。”
“你剛才說沒有旁的心思,”陸映紅看著他,“那我問你,如果人家姑娘明年回城,後年考上大學,大後年去了北京上海,一輩子再也不回這個村,你難過不難過?”
“要是你的腿治不好,人家姑娘能不能願意跟你在一起?”
陸承鋒的指節驟然收緊。
他沒有回答。
但他沒有否認。
陸映紅看著他的反應,心裏全明白了。
她沒有再追問,隻是輕輕歎了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
“行了,這事我知道了。”她走到門口,推開半掩的門,日光嘩地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透亮,“人家姑娘剛十八,人家是來建設邊疆的,不是來相對象的。”
她回頭看了陸承鋒一眼:“你要真有意思,就按禮數來。”
陸承鋒抬起頭。
“禮數?”他聲音有些澀。
“對,禮數。”陸映紅一字一頓,“先處著,別冒失,人家願意處,再請媒人。該走的流程一步不能少,不能讓人家姑娘受委屈。”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你爸媽走得早,這事我替他們管。”
陸承鋒沉默了很久。
“姑姑,”他說,“她還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這些。”他垂下眼睛,“我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表示。”
陸映紅看著他。
“那就先別說。”她的聲音柔和下來,“人家姑娘剛來,連炕都沒睡熱,你上去就跟人說這個,像什麼話。”
她頓了頓,又說:“你先把腿治好,把日子過好。旁的事,慢慢來。”
陸承鋒點了點頭。
“去接人吧。”陸映紅揮揮手,“東屋我收拾過了,被褥都是幹淨的。晚上我做酸菜燉肉,添雙筷子。”
她說完,轉身進了裏屋,沒有再回頭。
陸承鋒站在原地,看著姑姑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麵。
他想起十七歲那年,老姑說要給他相看媳婦。他那時候年輕氣盛,滿腦子都是當兵打仗,覺得兒女情長是拖累,連人家姑娘的麵都沒去見。
後來上了戰場,生死線上滾過幾遭,才明白有些東西不是拖累,是讓人想活著回來的念想。
周玉蘭等了他兩年,他感激。她不等了,他也理解。
那不是誰的錯。
隻是緣分沒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藥膏還在,清涼感已經淡了,但膝蓋的脹痛確實減輕了大半。
他想,也許這就是緣分。
不是非要求個結果,隻是遇著了,就想著多看看,多看一天是一天。
陸承鋒站了一會兒,推開衛生室的門,往打穀場走去。
打穀場邊上,王虎正蹲在車鬥邊,百無聊賴地拿樹枝在地上畫圈。
她剛才已經把知青點裏外看了一遍,八人炕確實擠了十個人,被子疊得再整齊也蓋不住擁擠。
靠門邊的鋪位隻有半米寬,褥子下麵是稻草,稻草下麵是硬炕。窗戶有縫,糊了兩層報紙,風還是能鑽進來。
還有那另外九個麵帶不善的女知青。
王虎先看見陸承鋒。
“鋒哥!”他一骨碌爬起來,樹枝往地上一扔,“咋樣?陸姨咋說?”
王振山和孫曉梅也停下來,轉頭看向陸承鋒。
陸承鋒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蘇慕晴跟前,低頭看了她一眼。
蘇慕晴也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我姑姑同意了。”陸承鋒說,“東屋收拾好了,被褥都是幹淨的,就等你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