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安頓

陸家在村西頭，蘇慕晴跟著陸承鋒往回走，王虎扛著那床厚被褥，寸步不離地跟著陸承鋒，嘴裏還在絮絮叨叨：

“鋒哥，陸姨今晚真做酸菜燉肉啊？我能不能也去蹭一口？就一口！”

陸承鋒眼神都沒給他一個。

但王虎依舊叭叭個不停，直到陸承鋒沒忍住伸手拍了他腦袋一下。

王虎嘴上消停了，身上又跟個猴似的竄來竄去，蘇慕晴在後麵看著，都以為陸承鋒拍了他什麼開關，沒忍住“噗呲”笑了一下。

王虎也跟著笑，感覺這個賤犯爽了。

夕陽已經落到山後麵去了，天邊還剩下一抹橘紅。

村道上沒什麼人，家家戶戶的煙囪都開始冒煙，有鉤子趴在院門口打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懶洋洋地趴回去。

陸家院子比蘇慕晴想象的齊整很多，院子裏都是攤開晾曬的藥材，蘇慕晴還沒進來就聞到濃重的藥味。

有切菜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又快又穩。

王虎已經一溜煙跑進去了，扯著嗓子大聲喊：“陸姨！我們把人接回來了！”

“聽見了，喊什麼喊，耳朵都要給你震聾了！”灶房裏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快人走了出來。

她個子不高，身板很直，一頭齊耳短發已經花白，用兩個黑色的發卡別在耳後，穿了一身深藍色的粗布衣服，腰上係了條圍裙。

陸映紅揮了揮手，示意王虎把行李往東屋拿，“放那屋裏去吧，洗個手進屋，飯馬上好了。”

她的左臉頰上有一道淺疤，從顴骨斜著劃到耳根，不是新傷，顏色已經很淡了。

她走路時左腿微微拖著，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蘇慕晴的職業本能讓她一眼就捕捉到了那細微的不自然。

又是腿傷。

陸映紅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身來，蘇慕晴連忙問好：“陸醫生好。”

陸映紅看了她，沉默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叫陸姨就行了。”她說。

蘇慕晴隻得從善如流改口：“陸姨。”

“去收拾收拾行李吧，馬上飯就好了。”陸映紅說著，自己又退回灶房裏，急促又細密的切菜聲音很快又響了起來。

屋子十平米出頭，一鋪小火炕，炕席是新編的，還泛著草青色。

窗台擦得鋥亮，玻璃雖舊，但透光很好。

牆角摞著幾床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是軍人的疊法。

“褥子和被子是姑姑年輕時在部隊用的，拆洗過，不臟。”陸承鋒說，“你先睡著，回頭自己置辦。”

蘇慕晴站在門口，看著這間幹淨整潔的小屋。當即就說道：“有就已經很感謝陸姨了。”

她自己明麵上隻帶了一床厚被褥，打的是十斤的棉絮，主要是再多了她這小胳膊小腿也根本拿不過來。

這個年代大家都窮，能拿出來東西給自己借用，已經不是一般的熱情好客了。

想到這裏她又補了一句：“也謝謝你。”

陸承鋒說：“是我謝謝你才對，沒有你的藥，我這腿怕是還得痛一陣子。”

他一說腿，蘇慕晴這才問了一嘴：“給你的藥膏好用嗎，這幾天腿怎麼樣了？”

“好多了。”

“有用就行，”蘇慕晴一邊打開自己那床被子的包裹，一邊說著，“但那也隻是消炎鎮痛的藥，等安頓下來我再給你瞧瞧，看看怎麼恢複。”

陸承鋒應了，他也不好看著蘇慕晴收拾行李，自己退了出來。

晚飯是酸菜燉肉、貼餅子、一碟鹹菜疙瘩。

農村都是那種大鍋土灶，陸映紅把肉盛在了一個大海碗裏，堆得冒尖，讓陸承鋒端上桌。

王虎本來說要回家吃，被陸映紅一嗓子喊回來：“坐下！添雙筷子的事！”

香氣飄了滿屋子，王虎嘿嘿笑著坐下，好像剛剛說要回家吃飯的那個見外人不是他。

一口肉下去，他就開始叭叭了：“陸姨你這手藝絕了，比我媽燉的肉還香！蘇知青你可有口福......”

沒說完又被陸承鋒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吃飯。”

蘇慕晴捧著碗，咬了一口貼餅子。

粗糧拉嗓子，但很香。

酸菜燉肉更是絕了，這年頭酸菜都是自己漬的，陸映紅手藝好，酸得正好，也夠鮮靈。

肉是五花三層，燉得軟爛，入口即化。

接連幾天的旅途下來，能吃上這麼一頓，已經是非常幸福的事情了。

吃完了飯，陸承鋒就要去刷碗，被蘇慕晴搶了過來。

已經白吃了人家一頓飯了，這年代去哪裏吃飯都得自帶口糧的，蘇慕晴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讓人家刷碗。

於是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去小公寓擠了幾泵洗潔精出來，碗刷得幹幹淨淨。

等到終於自己一個人回到了小房間，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這裏都用的是煤油燈，蘇慕晴聞不慣那個味道，而且她想趕緊回公寓看看宋苒苒的消息。

所以假裝早早熄燈睡了。

小公寓裏還是一片永恒的晴空，這裏沒有晝夜交替，也沒有日出日落。

蘇慕晴這才有時間去翻看手機，裏麵消息已經是99+了。

最後一條消息甚至是五分鐘之前。

她連忙給宋苒苒打了個電話。

“晴寶！！！！”

宋苒苒的聲音從聽筒炸出來的時候，蘇慕晴都嚇得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你到地方了嗎？好幾天了沒你的消息，我都擔心死了！”

“苒苒，我沒事，剛剛安頓下來，現在有自己一個人住的小房間，後麵就能聯係了。”蘇慕晴趕緊安慰。

電話那頭響起一聲如釋重負的歎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到地方了？那邊住的條件不好吧？有沒有人欺負你啊？”

蘇慕晴靠在床頭，抱著枕頭，一五一十地跟她講了這一路遇到的事情。

“哦對了，我在哈市郵局買了幾版郵票，放在茶幾上，你能不能看到？”

宋苒苒那邊也起身，“我看看，買到了什麼啊......”

“啊？！”

“小片紅？！！你買到了小片紅？！”

“一整版？！！！”

宋苒苒那邊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叫的劈叉了，蘇慕晴聽到她在不斷地吸氣，呼氣，再吸氣，再呼氣。

“你知道這玩意兒現在多少錢嗎？！”宋苒苒沒壓住，還在尖叫，“一整版！我天！我天！我要發財了！我要比我爸還富了！”

“噗呲......”蘇慕晴沒忍住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