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正四品武德將軍溫伯驍,統兵失察,致邊隘異動,念其往日微功,免其死罪,闔家流放三千裏,至漠北苦寒之地戍邊,即刻起啟程,不得延誤。欽此——”
尖細的嗓音劃破庭院的寂靜。
溫敘跟著身前的人一起跪下,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石板,腦袋嗡嗡作響。
真是沒招了。
她穿到這個世界攏共沒有五分鐘。
原本和閨蜜夏知予開車去旅遊,拐彎時迎麵衝來一輛大貨車,再睜眼就到了這兒。
剛醒來那會兒她還挺開心。
入目是古色古香的雕花床,身上蓋著繡著纏枝蓮的錦被,原身的記憶碎片零星冒出來,知道自己是個官宦人家的小姐。
雖說穿越這事兒離奇,但起碼不用為生計發愁,總比車禍當場沒命強。
誰成想福氣沒享到半點。
剛理清自己也叫溫敘,爹是個武官,家裏還有三個哥哥和爹娘,就被人連拉帶拽地拖到了院子裏,直接趕上了這出流放的戲碼。
溫敘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得,這運氣也是沒誰了。
此時,父親溫伯驍悲痛的聲音響起。
“臣......接旨。”
他膝行兩步,雙手高舉過頭頂,接過了那卷明黃的聖旨。
宣旨的太監輕蔑地掃了溫家眾人一眼,陰陽怪氣地說了句“溫將軍好自為之”,便帶著小太監轉身離去。
直到太監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溫伯驍才緩緩站起身。
“都起來吧。”
溫敘跟著起身,揉了揉發麻的膝蓋,抬眼看向自家爹娘。
父親溫伯驍身材高大,麵容剛毅,即使身著便服,也難掩一身武將氣度,隻是此刻眉頭緊鎖,神色凝重。
母親沈蘭芝身形纖弱,臉色本就蒼白,此刻更是毫無血色,被身邊的大丫鬟扶著,才勉強站穩。
“阿敘,你沒事吧?”
沈蘭芝走到溫敘身邊,伸手握住她的手,滿是擔憂。
溫敘心中一暖,原身的本能讓她下意識地回握住母親的手,搖了搖頭。
“娘,我沒事。”
她的三個哥哥也圍了過來。
大哥溫衍沉穩,二哥溫昭謙和,此刻二人都難掩疲倦,三哥溫然年紀最小,卻也強忍著情緒,看向父親。
“爹,這分明是有人陷害我們!”
溫伯驍歎了口氣,擺了擺手。
“事已至此,說這些無用。時間緊迫,抓緊收拾東西,能帶的隻有必需品,多了也帶不走。”
眾人不敢耽擱,各自轉身回房收拾。
溫敘跟著母親回了內院,沈蘭芝的大丫鬟青禾已經在打包行李了。
青禾是沈蘭芝的陪嫁丫鬟,自幼一同長大,情同姐妹,此刻一邊疊著衣物,一邊紅著眼圈哭訴。
“夫人,小姐,咱們真要去那漠北嗎?聽說那兒苦得很。”
沈蘭芝摸了摸溫敘的頭發,輕聲道:“皇命難違,隻是委屈了你們,尤其是阿敘。”
她說著,咳嗽了幾聲,臉色更白了。
“娘,您別擔心。”溫敘扶住母親。
原身會些粗淺的武功,她也繼承了這部分本能反應,這流放路上,說不定還能派上用場。
青禾已經打包好了兩個包袱,打開給她們看。
“夫人,小姐,白露時節剛過,所以我帶了幾件棉衣,還有家裏剩下的粗糧餅子,另外找了些少爺們用剩的傷藥,都是些止血消炎的,路上或許能用得上。還有這一點點碎銀。”
沈蘭芝點了點頭,又從梳妝盒裏拿出一支不算貴重的銀釵,放進包袱裏。
“這個也帶上,實在不行,還能換點東西。”
溫敘看著這簡單的行囊,心裏輕輕歎了口氣。
這流放之路,必定艱難萬分。
她也得趁這個時間多帶點東西。
這時,外麵傳來二哥溫昭的聲音。
“青禾,你別跟著了,這流放路上九死一生,你無需如此。”
青禾臉色一變,撲通跪下。
“夫人,小姐,我不走!我跟著您十幾年了,您去哪我去哪,就算是死,我也跟您死在一起!”
沈蘭芝急忙扶起她,眼眶泛紅。
“青禾,你這是何苦......”
“還有我!將軍,夫人,我也跟著去!”
門外又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是父親的貼身護衛石勇。
石勇是溫伯驍一手提拔起來的,對溫家忠心耿耿,此刻正單膝跪地,態度堅決。
“我武功尚可,路上能護著各位主子。”
溫伯驍皺著眉:“石勇,以你的身手,大有前途,沒必要跟著我們去受苦。”
“將軍若不帶我,我今日便死在您麵前!”
溫伯驍看著他,無奈擺擺手。
“罷了,既然你們執意要跟,便一起走吧。”
收拾妥當,一行人才走到門口,就見幾個官差已經在等候了,腰間挎著刀,神色凶狠。
“動作快點!別耽誤時辰!”為首的官差不耐煩地催促著。
溫伯驍壓下心頭的火氣,點了點頭,率先邁步走出大門。
官差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枷鎖,就要往幾人身上套。
“官爺,他們身上還有舊傷,這枷鎖......”沈蘭芝急忙上前求情。
為首的官差瞪了她一眼。
“流放犯還想講條件?趕緊戴上!”
溫敘上前一步,擋在母親身前。
“官爺,我們知道規矩,自然會配合。隻是我爹和哥哥們身上確有舊傷,若是戴了枷鎖影響走路,唯恐耽誤了行程,還望官爺高抬貴手,通融一二。”
說著,溫敘將原身之前攢的一點私房錢塞到官差手中。
官差上下打量了溫敘一眼,見她雖然是個女子,卻神色鎮定,倒是有些意外。
他顛了顛份量,覺得溫敘說得也有道理,便哼了一聲。
“算你識相!枷鎖就免了,但腳銬不能去。”
官差們轉而拿出輕便一些的鐵製腳銬,分別銬在了每個人的腳踝上。
鐵環雖然有些重量,但比起那沉重的枷鎖,已經好太多了。
石勇和青禾因為是自願跟隨,官差倒沒管,隻是警告了幾句。
行至街口,溫敘瞥見另一隊被押解的流放者。
多是文弱書生打扮,應也是官宦家庭,她無暇多顧,隻顧攙扶母親趕路。
出了城便是坑窪土路,部分路段還積著泥水。
溫敘的繡鞋很快臟汙磨薄,腳底板刺痛難忍,全靠原身殘留的粗淺武功本能穩住步伐。
沈蘭芝身體本就虛弱,此刻臉色愈發難看,腳步也慢了下來。
“娘,喝點水歇口氣。”
大哥溫衍遞來水囊,沈蘭芝喝了兩口,精神稍緩。
溫敘環顧四周,其他流放者大多神色萎靡,有人走不動被官差鞭打,慘叫聲不斷。
她心頭一沉。
流放之路如此殘酷,不知夏知予是否也穿越到了這裏。
走了大半天,天色漸黑,官差尋了一處破廟讓眾人歇息,將人推進去後便在門口看守。
溫敘扶著母親找了處幹淨角落坐下,青禾連忙給沈蘭芝披上棉衣,石勇則在廟內查看一圈,確認無危險。
溫伯驍解開手腕繩索活動片刻,走到溫敘身邊詢問她是否腳疼。
溫敘搖頭應答,又問起父親和哥哥們的狀況。
這時,不遠處傳來爭執聲,正是白天街口遇見的文官家庭。
一個穿青衫的年輕男子正向官差求情,說弟弟年幼走不動,想歇一會兒,卻被官差一腳踹倒。
“再囉嗦我抽死你!”官差厲聲嗬斥。
男子踉蹌著險些摔倒,身旁纖細女子連忙扶住他,抬頭對官差說:“官爺,我們定不耽誤行程,隻是弟弟年幼,若真累垮了,反倒誤了正事。”
溫敘看著那女子的背影,莫名覺得眼熟。
恰在此時,女子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頭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溫敘心臟猛地一跳。
女子眼中也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嘴唇微動似有話說。
是閨蜜夏知予。
她果然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