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群懶貨,趕緊起來趕路!”
天蒙蒙亮,破廟外傳來差役凶狠的嗬斥聲,夾雜著鞭子抽打地麵的脆響。
溫敘睜開眼,下意識往母親身邊靠了靠。
沈蘭芝睡得淺,聽到聲音後便醒了。
白露過後的風裹著潮氣,清晨涼意浸人,昨晚睡得並不踏實。
“娘,感覺怎麼樣?”
溫敘伸手摸了摸母親的額頭,輕輕鬆了口氣。
萬幸沒有發熱。
沈蘭芝搖了搖頭,撐著胳膊想坐起來。
青禾連忙上前搭手,幫著沈蘭芝理了理衣襟,又把棉衣裹緊了些。
外麵的差役已經不耐煩了,踹著廟門喊罵。
溫伯驍皺著眉起身,三個哥哥也陸續醒了。
大哥溫衍先扶著母親站起來,二哥溫昭撿起鞋遞給眾人,三哥溫然則順手拎起地上的包袱。
石勇早已守在門口。
一行人跟著其他流放者走出破廟。
清晨的寒氣撲麵而來,不少人都縮著脖子搓手。
溫敘穿的還是原身的襦裙,雖套了件薄棉,仍覺得冷風往骨頭縫裏鑽。
她看了眼身旁的夏知予,對方也裹緊了衣服,眼神交彙的瞬間,兩人都默契地移開了目光。
差役點完人數,就揮著鞭子催促趕路。
剛開始走的時候,晨間的涼意還沒散,眾人腳步都還算輕快。
可越往中午走,太陽漸漸升高,暖意變成了燥熱。
沈蘭芝本就體弱,被太陽一曬,臉色愈發蒼白,腳步也慢了下來。
溫敘看在眼裏,心裏揪得慌。
這才隻是流放的第二天,母親就撐不住了。
往後還有三千裏路,漠北更是苦寒之地,母親這身子骨,怕是真的難活到目的地。
“娘,換我來扶您。”
溫敘快步上前,接過母親另一邊胳膊。
沈蘭芝靠在她身上,喘著氣低聲說沒事,隻是有點暈。
溫伯驍走在最前麵,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妻兒,腳步也刻意放慢了些。
二哥溫昭從水囊裏倒出一點水,遞到母親嘴邊,讓她小口喝著潤喉。
三哥溫然則走在母親外側,替她擋開身邊擁擠的流放者。
一家人輪流攙扶著沈蘭芝,走走停停,總算挨到了差役指定的休息地點。
那是一處山腳下的陰涼地,地上鋪著些幹草。
眾人一坐下就再也不想動,紛紛大口喘著氣。
溫敘扶著母親坐在幹草上。
沒歇多久,幾個差役就提著木桶和竹籃走了過來,開始分發食物。
每個流放者都能領到一個雜菜團子和一碗清粥。
菜團子硬邦邦的,裏麵混著不知名的野菜和少量粗糧,清粥裏更是沒幾粒米。
溫家眾人接過食物,倒是沒什麼怨言。
溫家人常年在軍營裏待著,打仗的時候啃樹皮、吃幹糧都是常事,這點粗茶淡飯算不上苦。
大哥溫衍把自己的菜團子掰了一半遞給母親。
“娘,您多吃點。”
沈蘭芝搖了搖頭,又把那半塊推了回去,說自己吃不下多少,讓他自己吃。
二哥溫昭看向溫敘,擔憂道:“阿敘,能吃得慣嗎?要是不行,我這裏還有之前藏的一點幹糧。”
溫敘咬了口菜團子,雖說口感粗糙,但能飽腹,她搖了搖頭。
反正她有空間,大不了和知予再開個小灶。
“沒事二哥,我能吃。”
溫敘一邊說,一邊用身子擋著旁人的視線,悄悄碰了碰母親的胳膊,眼神示意她往粥裏加紅糖。
沈蘭芝愣了一下,才想起昨晚女兒塞給她的紅糖。
連忙伸手從衣襟裏摸出那個小布包。
趁著眾人都在低頭吃東西,飛快地捏了一小撮放進自己碗裏,又分別往溫敘和青禾的粥碗裏各加了一點。
溫伯驍和三個哥哥都瞥見了這一幕,都默契地裝作沒看見。
溫然還故意往旁邊挪了挪,擋住了對麵流放者的視線。
溫敘三人低著頭,用袖子遮著碗沿,飛快地把粥喝了下去。
甜甜的紅糖壓下了清粥的寡淡,也暖了些胃裏的寒氣。
這邊溫家吃得安穩,另一邊幾家文官眷屬卻炸開了鍋。
一個穿月白長衫的公子哥把菜團子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滿臉嫌惡。
“這是什麼東西?豬都不吃!我要吃細米白麵,你們快給我換!”
跟他一起的兩個公子哥也跟著附和,把碗往地上一摔,吵著鬧著要換食物。
“我們以前頓頓都是山珍海味,憑什麼讓我們吃這個?”
“你們這些差役,是不是把好東西都私吞了!”
分發食物的差役本就沒耐心,見他們鬧事,頓時沉了臉。
領頭的差役上前一步,手裏的鞭子甩得啪啪響。
“鬧什麼鬧!”
“一群戴罪流放的罪人,能有口東西吃就不錯了,還敢挑三揀四!”
那幾個公子哥平日裏養尊處優,哪裏受過這種氣,依舊梗著脖子叫囂。
領頭差役也不廢話,揮起鞭子就抽了過去。
一鞭子落在最前麵那個月白長衫公子的背上,打得他慘叫一聲,踉蹌著摔倒在地。
另外兩個公子哥嚇得臉色發白。
“再敢廢話,我抽死你們!”
差役厲聲嗬斥,又給了那兩人各一鞭子。
“既然不愛吃,那就別吃了!”
隨後他站在高處,掃了眾人一眼,宣布道:“都聽著!這一路山高路遠,糧食有限,往後一天就中午一頓,想吃就乖乖拿著,不想吃就餓著!”
人群裏頓時響起一陣騷動,一個文官小心翼翼地開口。
“差役大哥,可這都兩天了,我們就隻吃到這一頓飯啊,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也沒給吃食......”
領頭差役嗤笑一聲。
“我們這已經是好心了!換了別的差役,你們的行李早被搜刮幹淨了,還能讓你們帶著存貨?你們身上藏的那些幹糧點心,夠吃個三五天了,少吃幾頓又餓不死!”
他說著,又瞥了眼那幾個挨了鞭子的公子哥。
“再說了,給了也照樣有人不識好歹!”
眾人都噤聲了。
他們都是官宦人家,以前在京裏何等風光,如今卻成了任人拿捏的流放犯,縱有滿心委屈,也隻能咽進肚子裏。
那幾個挨打的公子哥趴在地上,疼得直抽氣,卻再也不敢吭聲。
溫敘看著差役轉身離去的背影,湊到一旁的溫昭身邊。
“二哥,他們真的是好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