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隊伍趕了近兩個時辰的路,領頭差役終於扯著嗓子喊了停,選了處背風的土坡下作為休息點。
眾人腳步虛浮地散開,個個累得癱坐在地上。
那些染了寒疾的人更是臉色慘白,低低的咳嗽聲此起彼伏,孩子的哭鬧聲也混在其中,亂糟糟的一片。
溫伯驍小心翼翼地把沈蘭芝放下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裏,又扯過身上的外衫裹在她身上。
“快,架鍋熬藥。”
溫昭立馬應聲,撿了幾塊石頭壘起簡易的灶。
石勇快步去旁邊的小溪打水,溫然則把幹柴攏過來,擦著火折子生起火,動作一氣嗬成,半點不敢耽擱。
青禾從包袱裏翻出那包柴胡和紫蘇,小心地把藥材倒進小鍋裏。
溫敘蹲在母親身邊,伸手又摸了摸她的額頭,溫度比剛才降了些,心裏的石頭稍稍落地。
退燒藥應是起作用了。
她怕母親渴,又擰開水囊,用帕子沾著水擦了擦母親的唇角,輕聲喊:“娘,醒醒,喝點水。”
沈蘭芝眼皮動了動,勉強睜開一條縫,輕輕“嗯”了一聲,又閉上眼。
周圍的人瞧見溫家這邊熬藥,不少染病的人都看了過來,眼裏滿是羨慕。
有個穿粗布衣裳的婦人,抱著自家燒得哭嚎的孩子,猶猶豫豫地走過來,站在不遠處,搓著手低聲說:“溫老爺,溫夫人,能不能......能不能分點藥湯給我們家孩子?孩子燒得厲害,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求求你們了。”
她話音剛落,又有幾個人圍了過來。
都是家裏有病人的,七嘴八舌地求著分點藥。
“溫將軍,行個好,我們就喝一口,救救孩子。”
“是啊,差役那邊也沒多餘的藥材,就指望您這了。”
“您就好人做到底,再幫幫我們吧!”
溫伯驍抬眼掃了一圈,眉頭皺得緊緊的,沉聲道:“諸位見諒,這藥材就這麼一點,隻夠熬一碗藥,剛夠內子用的。若是分了,藥效散了,內子的病便熬不住了。大家都是流放的人,我懂諸位的難處,可實在是無能為力。”
他委婉拒絕,卻絲毫沒有轉圜的餘地。
那最先開口的婦人眼圈紅了,抱著孩子往後退了兩步,嘴裏喃喃道:“那可怎麼辦啊,孩子還這麼小......”
其餘人也麵露失望,卻也知道溫伯驍說的是實話,隻能歎著氣散開,各自想辦法去了。
溫敘看著這場景,心裏也不好受,可她也沒辦法。
退燒藥就剩幾粒了,都是留著應急的。
若是拿出來分給其他人,往後再遇到急事,連個後手都沒有。
更何況這藥的來曆根本沒法解釋,隻能硬著心腸看著。
夏知予也走了過來,輕聲安慰道:“沒事的,吃下藥問題應該不大,實在不行下午再喂一片。”
溫敘點了點頭,又指了指旁邊的陶鍋:“等她喝了藥我再看看情況。”
夏知予瞥了眼周圍,見沒人注意她們,又小聲說:“剛才那幾個人圍過來,我還怕你爹不好應付,還好都散了。這荒郊野嶺的,藥材比金子還珍貴,分了確實不行。”
兩人正說著,就見一個身材壯實的漢子突然從人群裏衝了出來,徑直朝著溫家的陶鍋衝過來,嘴裏喊著:
“什麼夠不夠的,都是流放的,憑什麼你們能喝藥,我們就不行!我娘也燒得厲害,今天這藥,我必須拿一碗!”
這漢子家裏老娘染了寒疾,燒得直說胡話。
他看著溫家熬藥,心裏急紅了眼,也不管什麼道理,隻想搶藥。
溫伯驍眼疾手快,見他衝過來,起身一步擋在陶鍋前。
“站住,休得無禮!”
那漢子根本不聽,依舊往前衝,伸手就想去掀陶鍋。
“我不管,今天必須給我一碗!”
溫伯驍本就因為沈蘭芝的病心裏憋著火氣,見這漢子如此蠻橫,更是怒火中燒。
抬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那漢子就疼得嗷嗷直叫。
想要掙脫,可溫伯驍的手像鐵鉗一樣,根本動不了分毫。
“我再說一遍,這藥不夠,分不了。你若是再胡來,休怪我不客氣。”
溫伯驍的聲音帶著威壓,常年帶兵的氣勢一下子散出來。
那漢子被嚇得身子一哆嗦,眼裏的蠻橫瞬間變成了恐懼。
周圍的人也都看了過來,沒人敢多說什麼。
誰都知道溫伯驍是武將,身手了得,這漢子在他麵前,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還不快滾。”
溫伯驍鬆開手,那漢子捂著自己的手腕,踉蹌著後退幾步。
看著溫伯驍的眼神滿是忌憚,嘴裏嘟囔了幾句,隨後灰溜溜地跑回了自己的位置,再也不敢吭聲。
溫伯驍坐回沈蘭芝身邊,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溫敘見沒發生什麼意外,這才鬆了口氣。
沒過多久,差役就開始分發午飯。
溫家眾人草草吃完後,輪流守著陶鍋。
青禾守在灶邊,時不時用樹枝攪一攪鍋裏的藥,嘴裏數著時間。
“快了,再熬一刻鐘就差不多了。”
一刻鐘後,藥湯熬好了。
青禾小心地把陶鍋端下來,放在石頭上晾著,又找了個幹淨的瓷碗,把藥湯濾進去。
溫敘把藥湯端到沈蘭芝麵前,吹了吹,又試了試溫度,見不燙了,才輕聲喊:
“娘,醒醒,喝藥了。”
沈蘭芝慢慢睜開眼,看著那碗藥,眉頭輕輕皺了皺,卻還是張口,任由溫敘一勺一勺地喂下去。
盡管藥味極苦,她硬是一口沒吐,全喝了下去。
眾人看著沈蘭芝喝下藥,壓著的情緒終於緩解。
溫然撓撓頭:“娘喝了藥,肯定很快就好了,這下放心了。”
溫昭也點了點頭:“是啊,藥效應該快,再歇會兒,下午趕路也能輕鬆些。”
溫伯驍摸了摸沈蘭芝的額頭,溫度又降了不少,心裏的焦灼散了大半,對著眾人說:“都抓緊時間歇會兒,下午還要趕路,老大,你等會兒換我背著你娘,我歇口氣。”
溫衍應聲:“好。”
眾人各自找地方歇著。
沈蘭芝喝了藥,又歇了會兒,精神好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樣昏昏沉沉,能勉強坐了起來。
她靠在石頭上,看著圍在身邊的家人,臉上露出笑意。
“倒是難為你們了,一路跟著我受累。沒想到這流放路上,我的身子倒還挺給力,喝了藥這麼快就緩過來了,還以為要熬好久呢。”
溫敘坐在她身邊,扶著她的胳膊,笑著說:“娘就是昨夜淋了寒,喝點藥發發汗就好了,往後咱們多注意,再也不讓娘凍著了。”
溫伯驍也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
“緩過來就好,下午讓老大背著你,你再緩緩。”
沈蘭芝點了點頭,心裏暖暖的。
一家人在一起,就算是在流放路上,再苦再難,也覺得有盼頭。
她哪裏知道,自己好得這麼快,可不是草藥的功勞。
隻當是這柴胡和紫蘇的藥效好,心裏還暗暗慶幸差役肯賣藥材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