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喬治想起那些劈裏啪啦的槍聲,後背發涼。
倆人沉默了很久。
喬治突然說:“他說要跟波士頓公司做生意。”
皮特一愣:“誰?”
“那個年輕人。”喬治說,“他說這批貨就當是見麵禮,以後還想繼續買槍。”
皮特腦子轉不過來了:“打劫了你們的貨,還想繼續做生意?”
喬治苦笑:“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但他那個人......皮特,我覺得他不簡單。”
皮特點點頭,沒說話。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廣場上又升起了篝火。
那些穿青色棉甲的人圍坐在火堆邊上,有人在擦槍,有人在說笑。
華工和印第安人混在一起,端著碗喝粥。
朱慈炤坐在莊園二樓的窗前,看著這一幕。
王小白端了碗熱粥進來:“殿下,您又一天沒吃東西了。”
朱慈炤接過碗,喝了一口。
沈煉從外麵進來,抱拳道:“殿下,俘虜都安頓好了。”
“那個喬治,要不要單獨關?”
“不用。”朱慈炤說,“讓他跟皮特待著。”
“倆人能聊聊天,說不定還能聊出點有用的東西來。”
沈煉應下,又遲疑道:“殿下,波士頓公司那邊......萬一他們派人來報複......”
“報複肯定會來。”朱慈炤說,“但肯定不是現在。”
“那個喬治我看不是愣頭青。”
“他回去之後,肯定會把這邊的情況原原本本告訴他老板。”
“而一個有腦子的人,不會貿然跟摸不清底細的對手開戰。”
“更何況,咱們不是要跟人家打仗,是要跟人家做生意。”
“至於那三十條咱們用不上的火繩槍,就當是交學費了。”
沈煉琢磨了一會兒,點點頭:“殿下英明。”
朱慈炤擺擺手:“別拍馬屁了。”
“明天一早,你帶人去銀礦那邊。”
天和很快就黑了。
廣場上的火堆燒起來,人影晃來晃去。
遠處有人在唱歌,調子聽不懂,斷斷續續的,被風一吹就散了。
朱慈炤懶洋洋的靠在椅子上,突然覺得有點累。
從登陸到現在,不到十天。
打了兩場仗,占了一座城,繳了六十多條槍。
聽著挺順利,但隻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頭。
波士頓公司那邊會怎麼反應?
約克鎮的漢密爾頓家會不會起疑心?
那三十天的任務,到底會來什麼樣的反撲?
天剛蒙蒙亮,朱慈炤就帶著人出了城。
沈煉帶隊,二十個錦衣衛隨行。
餘萬年本來要跟著,被朱慈炤留在城裏看家。
“城裏比礦上重要,萬一出事,你帶著火器營能鎮住場麵。”
餘萬年不情願,但不敢違令,隻能一遍遍叮囑沈煉:“護好了殿下,少根頭發我找你算賬。”
沈煉懶得理他。
一行人騎馬往東走。
戰鷹長老派了鷹手帶路,還有那個叫阿雲的女人。
她去過銀礦,知道路怎麼走。
走了半個時辰,遠遠看見一座光禿禿的山包。
“殿下,那就是銀礦。”鷹手指著前麵。
朱慈炤勒住馬,眯著眼打量。
這座山並不算高,但占地倒是挺大的。
山腳下有一排破木棚,周圍連棵樹都沒有,一片荒涼,典型西部景象。
朱慈炤仔細觀察了下,這才發現山腰上有個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外麵堆著小山一樣的碎石。
看來就是這兒了。
“以前有三十多個礦工。”阿雲在旁邊小聲說,“都是戰鷹部落的人。”
“每天天不亮就下去,天黑才上來,一天就一頓飯。”
朱慈炤沒說話,催馬往前走。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木棚比遠處看著還破。
棚頂漏著大洞不說,就連牆壁也是歪歪斜斜搖搖欲墜。
而且裏麵黑咕隆咚什麼也看不見,足見生活條件差到了極點!
洞口守著的是餘萬年前兩天就派來的火器營軍士。
看見朱慈炤過來,趕緊跑下行禮,“殿下。”
“裏頭情況怎麼樣?”朱慈炤跳下馬便往洞口走。
“回殿下,這礦洞挺深,咱的人沒往太深。”那軍士說。
“就在洞口轉了一圈,裏頭有水聲,嘩啦嘩啦的,聽著像是有人在舀水。”
朱慈炤一愣:“舀水?”
“對,應該是礦工在往外掏水。”軍士解釋道。
“洞口太黑,沒看清。”
“往裏頭喊話他們也不出來。”
“隻好往裏麵吊了不少吃食進去。”
朱慈炤站在洞口往裏看。
果然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一股陰冷的風從裏頭吹出來,帶著潮濕的腥味。
側耳細聽,確實有水聲,嘩啦嘩啦明顯像有人在不停攪動。
“進去看看。”
他抬腳往裏走,沈煉趕緊跟上,手按在刀把上。
洞不寬,兩人並排走有點擠。
洞壁坑坑窪窪,到處都是鎬頭鑿過的痕跡。
走了二十來步,眼前突然開闊,是個天然的洞穴,被人為擴大過。
洞裏有光,幾盞油燈插在洞壁上,冒著黑煙。
借著這點光,朱慈炤看清了裏頭的場景。
五六個光著上身的男人,正彎著腰往木桶裏舀水。
洞中央有個水坑,坑裏的水漫出來,流得到處都是。
那些男人就站在水裏,用木瓢一下一下往桶裏舀。
舀滿了,另一個人提著桶往外走。
朱慈炤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幕,久久沒說話。
那幾個明顯是華工礦工也看見了他,都停下手裏的活,愣愣地站著。
沒人動,也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個年紀大的礦工開口,聲音沙啞:“您......您是......”
沈煉上前一步:“大明殿下在此,還不跪下?”
“大.....大明?”那幾個礦工互相看看,撲通撲通跪下去,腦袋磕在地上。
膝蓋砸在石頭上的聲音,悶悶的。
朱慈炤擺擺手:“起來吧,別跪了。”
沒人敢動。
朱慈炤又說了一遍:“起來。”
那幾個礦工這才站起來,低著頭,眼睛也不敢抬。
朱慈炤踩著水來到坑邊,蹲下來仔細看了看。
坑不大,水麵上漂著一層油花混著泥漿,灰撲撲的,還發臭。
“這水是哪兒來的?”他問。
年紀大的礦工小聲說:“回......回老爺,是山體裏滲出來的。”
“下雨的時候更多,有時候一天就能漫到膝蓋。”
“舀了多久了?”
“從去年冬天就開始舀。”
“一開始幾個人輪流舀還能行,後來水越來越多,就......就一直得舀著。”
朱慈炤站起來,看了看那幾個礦工。
瘦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肩膀和胳膊上全是疤。
“你們一天吃幾頓?”
沒人回答。
阿雲在旁邊小聲說:“一頓。有時候一頓也沒有。”
朱慈炤沒再問。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洞口又停下來,回頭對沈煉說:“讓他們都上去,回城。這礦先不開了。”
沈煉愣了一下:“殿下,銀礦......”
“我說不開了就不開了。”朱慈炤說,“人比銀子重要。”
那幾個礦工站在洞裏,聽著這話,誰也沒動。
直到朱慈炤走出洞口,那個年紀大的礦工才抬起頭,看著洞口的光,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