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硯石凝天地之氣

由於許青山身體尚未痊愈，加上許妍心回來之後，許青山的狀態比之前好了不少，所以許妍心自然而然地“被留下”。

這天許青山心情不錯，起了個大早，先是在院子裏打太極，打完太極開始去許肇誠家裏，叫許妍心起床。

那時正是早上七點整，許妍心聽到爺爺的聲音，感覺還蠻特別的。

雖然他那一句一句的“妍心”跟鬧鐘似的有點兒吵，但聽著聽著，倒是覺得挺切親的。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在爺爺家小住的日子。

那時是家裏建新房，他就去爺爺奶奶家住了。

那時候，是奶奶負責起床做早餐，而爺爺則複雜叫她起床，也跟現在一樣，一句一句“妍心”的叫著。

她突然發現，這些年她慢慢長大，爺爺忙於製硯，而她則忙於求學，她已經很久很久沒聽過爺爺叫她起床了。

如果算起來，得有十年？不對，起碼有十五年......

就在許妍心正在默默算著時間的時候，許青山已經從院子走到客廳裏了，聲音越來越近：“妍心，起床了.......”

“好！起來了！”許妍心跟小時候一眼，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然後迅速地穿好衣服，開始洗臉刷牙。

等她走到客廳的時候，發現爺爺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許青山見許妍心出來，還特地打量了一下她，然後笑著點了點頭：“妍心，你今天這樣子挺好。這裙子好看，碎花裙，有古典美.......”

“真的嗎？”許妍心問。

“真的，比昨天的好看多了。”許青山說，“以後你就這麼穿就對了。”

今天許妍心穿的衣服還是高中時的，那個時候流行過一陣子“好嫁風”，她也順便買了一些。

但是買來之後，沒穿過幾次，沒想到這次回來，竟然派上了用場。

“走，妍心，爺爺帶你去吃布拉腸......”許青山說話間，人已經站了起來。

布拉腸，是廣東的一種傳統小吃。起源於潮汕，以米漿為原料，配以豬肉、雞蛋、蝦仁等配料蒸製而成。皮薄味美，細膩爽滑，老少鹹宜。

片刻之後，許妍心和許青山手拉著手，從院子裏走了出去。

然後，他們從泛著微濕的青石板上一路走到了街邊。

沿著街道又走了一會兒，便看到有一個刷著暗紅色油漆的大門，門頭上懸著一塊匾，上麵寫著“德記拉腸”，門框上懸著粵劇臉譜燈籠。黃色的竹編蒸籠在原木色的桌子上疊成小山.......

爺孫二人進店之後，在一個靠窗的地方坐了下來。

許妍心坐下之後，透過玻璃看那原木色的桌子，感覺很親切。

“這桌子是不是還是好多年之前的？”她問許青山。

許青山說：“有些年頭了，去年才處理了表麵，又在上麵加了玻璃，這樣就好打理了。這種小店，味道雖然不錯，但利潤薄，都是做些街坊鄰居的生意.......”

緊接著，許青山點了一份肉碎雞蛋腸，許妍心點了一份雞蛋蝦仁腸，還叫了一份瘦肉皮蛋粥。

當初她上高中時，也跟爺爺奶奶常來這家店吃早餐，叫的也是這些東西。

老板和老板娘雖然已經將近五十歲了，但手腳麻利，兩份拉腸，很快做好。做好之後，把拉腸迅速裝進盤子裏，淋上秘製豉油......

片刻之後，兩盤布拉腸和一煲瘦肉皮蛋粥已經放在了爺孫倆的麵前。

布拉腸的粉皮白如雪、薄如翼，晶瑩剔透，透過粉皮還能看到裏麵的橙色的蝦仁，幾粒碧綠的蔥花點綴其上，讓人一看就瞬間胃口大開.......

老板娘認出了許妍心，開始主動搭話：“哇，靚妹仔，好長時間沒看見你了，越大越靚女。如果不是跟你爺爺一起來，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謝謝阿姨。”唐幸兒笑著說，“你做的腸粉還是那麼好吃。”

“是嗎？真會說話！”老板娘笑得爽朗，“以後要常來啊，阿姨給你做更好吃的。”

“好的，謝謝阿姨。”

在舊城區生活，跟家周圍小食店裏的老板，即是老板與食客的關係，也是鄰裏關係。

突然在大街上碰麵兒，也能聊上幾句話。

這也是在家鄉小城與在繁華大都市的不同之處，簡單、淳樸，處處透著人情味兒。

就在許妍心正在小心翼翼地喝粥時，許青山突然說了一句：“妍心，一會兒吃早餐，跟爺爺一起去趟雲山堂吧？”

此刻許妍心的舌尖兒正在跟一抹蛋香纏綿，聽到爺爺的話，猛地抬起頭來：“去雲山堂做什麼？”

“去看看啊，爺爺最近都沒過去。”許青山說，“恰好你回來了，我心情好，你也一起去。如果爺爺一會兒有精力，還能教你製一方硯，爺爺最喜歡的那方硯還沒製好呢.......”

“爺爺，那方硯你都製了多久了？怎麼還沒完成？”許妍心不由的有些好奇。

許青山沉默了一會兒，才含糊其辭地說道：“越是好硯，需要時間去打磨。”

許青山這麼一說，許妍心就更加覺得蹊蹺：到底什麼樣的好硯，需要製作這麼久？

畢竟，在她的記憶中，那方硯爺爺製作了好長時間了，想起來就去看看，有時間就去打磨打磨，好像一直沒有完成。

這都好多年了，連硯台最終要打磨成什麼形狀，他都沒說，外人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更別提那些雕花和細節了。

這也是妍心一直沒有想明白的地方。

許青山是國家級端硯大師，憑著他的水平，無論想要製作什麼樣的硯，都可以快速完成。

小型的硯台，大概一周能完成；中等大小的需要一個月左右，大一點的、工藝特別複雜的，也可以在幾個月內完成。除非是特大的、工藝極其複雜的，那可能得一年以上。

可是，許青山那方時常被他反複打磨的硯台，足足做了好幾年，卻讓人感覺連個雛形都沒出來，著實讓人難以理解。

之前奶奶還因此特地抱怨：也不知道他的那方硯到底是做給誰的？難道是背著她藏了個老相好兒？

爺爺也不解釋，依舊時常去打磨那方硯，即便有時候不去打磨，也會去看一看，摸一摸.......

那感覺，還真像是在看自己情人一樣。

.......

雲山堂，處於市中心一個鬧中取靜的地方，毗鄰端硯文化廣場。

此前這裏是端州的一個城中村，隻是這些年隨著經濟的發展，這裏也逐漸繁華和熱鬧了起來。

雲山堂之所以會將地址選在這裏，一方麵是因為承襲了端硯“發墨如漆，研磨無聲”的傳統工藝基因，讓製硯人可以在安靜的氛圍中專注和投入。另一方麵則是因為這裏融入了城市的文化脈絡。雲山堂的周邊，是以端硯為主題的文創街區，青石板路與仿古建築群相映成趣，形成“前店後坊”的獨特格局。

而且這裏交通便利，雲山堂距肇慶高鐵站僅15分鐘的車程。步行回家，也就十分鐘左右。

所以，在雲山堂，是能獨享靜謐的好去處，也是能夠集創作、展示、交流於一體的藝術空間。

雲山堂的設計，依舊是嶺南風格，簡潔、大方、舒展、通風。青磚黛瓦與現代玻璃幕牆相映成趣。門楣以整塊硯石雕琢而成，硯池中流動的清水倒映著“雲山堂”三個鎏金大字。乍一看，似有墨香浮動。

兩側對聯，是許肇誠寫的：硯石凝天地之氣，翰墨寫古今之韻。

這兩行字，筆力遒勁，同時又透著深邃、飄逸與靈動。一筆一劃間，盡顯大師風範。

進門時，許青山看了又看，轉過頭對許妍心說：“你爸雖然不跟我製硯，但字寫得是真好。無論誰來了，都誇他寫得好。雖然他現在還沒能成為書法大師，但這水平也不比那些書法大師差。”

許妍心笑了笑，說：“說不定哪天我爸還真成了當代書法大師了，你看他天天伏案寫字，一天不寫，好像渾身都不自在。而且這些年，他的毛筆字越寫越好，”

“哈哈哈......”許青山笑了，笑聲中帶著幾分欣慰，“你爸這輩子不能成為製硯大師，能成為書法大師也挺好。這樣一來，咱們老許家的人才就齊全了，有人製硯，有人磨墨，有人寫字。筆墨紙硯，本來就應該是一家的。”

“所以，有失必有得。”許妍心說，“前不久，我爸還在跟我說，說他這一生有心學製硯，但條件不允許，沒學成，心裏還蠻遺憾的。不過剛才聽你那麼一說，我又覺得其實他沒能製硯，但常年練習書法，也挺好的。”

“咱們老許家，也算是人才輩出了。”許青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爺孫倆說著笑著，人已經進了門。

入口處設一扇鏤空鍍金門，門上的浮雕是肇慶七星岩的輪廓。在清晨陽光的照射之後，地麵能看見斑駁的星岩圖影。

推開暗紅色的木門，便聞到一股墨香。

“有朋友來的時候，我們就看硯、喝茶，興致來了，就用端硯磨墨，所以雲山堂，什麼都可以缺，唯獨不可以缺了墨香。”許青山說，“前幾天你奶奶還說現在年輕人不愛社交，也不愛出門，整天就喜歡抱著手機。如果哪天手機找不到了，就跟丟了魂兒一樣。所以我就說，手機，是現代人的靈魂......”

“手機，是現代人的靈魂，真的好貼切哦！”許妍心沒忍住笑，笑罷又問，“剛剛咱們不是說墨香的嗎？怎麼突然說到手機是現代人的靈魂了？”

她話音未落，許青山就開口了：“手機，是現代人的靈魂；墨香，是雲山堂的靈魂。”

許妍心一聽，再次沒忍住笑：“爺爺，我發現你還挺有文采的。”

“那可不！”許青山的心情似乎格外好，“知道我當初是怎麼追到你奶奶的嗎？”

“怎麼追到的？”許妍心也突然來了興致，“快說說，快說說。”

許青山一邊回憶，一邊說：“我跟你奶奶高中的時候就認識了，那個時候她是班花兒，總是喜歡穿著白色的布吉拉連衣裙，梳著兩條大辮子，頭發黑得發亮，皮膚吹彈可破......當時隻要她走過的地方，都有好多男生圍著看，追她的人可多了。我一看，這不行，如果幹等著，她肯定被人給騙跑了，我必須得想個辦法兒才能抱得美人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