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緊接著，許妍心帶施駿辰去街邊吃燒鵝瀨粉。

燒鵝瀨粉，是廣東的一種傳統小吃，據說發源地是中山。瀨粉是一種米粉，燒鵝則是廣東最有名的深井燒鵝。

兩個人進店之後，叫了一大一小兩碗燒鵝瀨粉。

不到五分鐘，店員已經將燒鵝瀨粉端到了他們的桌麵，兩個人一邊吃，一邊聊，好像永遠有聊不完的話題。

許妍心正吃著，突然看到瀨粉店的牆壁上掛著一些粽子，一個連著一個的串在一起，就跟一個個綠色的“小碉堡”似的。

“阿辰，你看......”許妍心指著那些“小碉堡”問，“你猜這些是什麼？”

施駿辰抬頭看到那些“小碉堡”，笑了笑：“裹蒸粽？”

“聰明。”許妍心說，“你有沒有吃過裹蒸粽？”

“沒有。”施駿辰如實說，“不過，我對粽子這種東西，一向不太感興趣。”

“要不要試一下？”許妍心說，“既然都來了肇慶了，不品嘗一下肇慶本地的美食，不太合適吧？”

“行吧。”施駿辰這語氣，聽起來略有些勉強。

裹蒸粽，是肇慶的特色美食，也是嶺南飲食文化的代表之一。雖然全國各地都有粽子，但每個地方的粽子各有不同。肇慶的粽子最大的不同，是用本地冬葉包的。而且，是被包裹成金字塔形。粽子餡兒以糯米、脫衣綠豆和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鹹蛋黃為原料，然後放置在大桶中，用柴火蒸煮8至10個鐘頭，直至食材相互交融，香味相互滲透......

當店員把做好的裹蒸粽端上來之後，施駿辰看了又看，問：“外麵怎麼有雞蛋？”

“這是蛋煎裹蒸粽，就是先把裹蒸粽切成塊、煎出香味兒，然後再在鍋裏打入雞蛋，用雞蛋皮包裹住粽子......”許妍心說話間，便用公筷夾起一塊，放進了施駿辰麵前的碟子裏，“試試看，味道很不錯。”

“謝謝。”施駿辰夾起一塊被煎得金黃的粽子放入口中，當他慢慢咀嚼時，眉頭都舒展開了，“嗯，好吃......蛋香裹著粽香，口感層次豐富，入口即化......不錯不錯。”

“不錯吧？”許妍心也夾起一塊，一邊慢慢品，一邊問，“有沒有顛覆你對粽子的一貫認知？”

“煎的粽子確實第一次見，肥而不膩，還有股清香味，確實不錯。”施駿辰說，“我這個一直不愛吃粽子的人，今天還得再來一塊兒粽子。”

......

施駿辰跟許妍心一起吃過早餐之後，就離開肇慶回廣州了。

施駿辰走後，許妍心第一時間便去了雲山堂。

當她拿出鑰匙打開雲山堂大門的那一刻，竟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畢竟，她長這麼大，雖然常常會來這裏，但第一次一個人拿著鑰匙打開這裏的大門，還是第一次。

這種情景，讓人突然有了一種“當家做主”的錯覺。

盡管，她還沒想好自己未來是不是真的要從事這一行，甚至她對常年以硯為伴的生活帶著一種莫名的恐懼，但這種“當家做主”的感覺，卻是非常特別的，讓她第一次對“雲山堂”有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當她推開門時，不由地怔住了。

雲山堂的室內布局有了一些變化，尤其是在正門正對麵最顯眼的位置，竟不知在什麼時候擺上了一方大型的端硯。

這方端硯由一塊大型的紫端石雕琢而成，石質細膩溫潤，色澤清灰透紫，天然紋理已然成畫，乍一看，儼然一幅山水長卷徐徐展開......靜臥於雲山堂正中央的的檀木基座上，硯身依天然石勢而作，邊緣處略加規整，盡得天工之趣。整體輪廓圓中見方，硯額處微微隆起，硯堂平緩而開闊，平滑如鏡，宛如湖泊，倒映著四周的微光。溫潤細膩的池壁，仿佛承載著沉寂千年的故事.....

這方硯的“湖邊”像是有山巒起伏的輪廓，又像是流水蜿蜒流淌的軌跡，盡顯天然之美。那些細膩的石紋如行雲流水，或深或淺，或明或暗，交織成一幅幅抽象而又生動的山水畫。尤其是山上的蒼鬆，鬆針層層疊疊，鬆根盤錯入石，紋理清晰且逼真。而鬆間的天然石眼，猶如一輪明月高懸......這天然才創意，簡直是神來之筆。

硯側順勢雕的溪山、亭台、飛瀑，遠山近水層次分明......這一切，與它身下的檀木基座緊密貼合，穩穩地承載著這份來自大自然的完美饋贈。

此時的許妍心看著眼前的這方端硯，腦子裏竟不由自主地閃出出一個畫麵。一位白衣長須仙人在這方端硯上輕輕研墨，墨汁在他的手底緩緩流出，最終彙聚成一條蜿蜒細流，順著硯台的紋理流淌......而這方硯台，竟在墨汁的滋養下突然鮮活了起來，那些天然的山水圖案在潺潺墨汁的映襯之下煥發出新的生機，樹枝愈加蒼翠，就連樹枝上的鳥兒都開始鳴叫，水裏的魚兒都開始擺尾遊動......

有人說，一幅好的畫，是有聲、有色，又有味的，而一方上好的端硯，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她突然想到許肇誠在她小的時候寫過的兩句詩：一硯藏天地，方寸見乾坤。

眼前的這方硯，不僅僅是文房中的“寶”，也不僅僅是惟妙惟肖的山與水，而是一方微縮的天地，承載著匠人的精魂、文人的誌趣，以及對自然與文化的永恒敬意。

盡管這類硯，在許妍心的成長過程中見得特別多，但她見到這一方硯時，還是為之震驚。

她在這方硯前留了好久，也看了好久，越看越驚歎於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以及雕刻師的匠心獨具。

就在她正站在這方硯時，微信鈴聲突然響了。

當她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時，便看到梁詩雨發來的視頻請求......

梁詩雨的微信頭像是在金門大橋下張開雙臂擁抱世界的姿勢，戴著大大的太陽鏡，開懷大笑，仿佛置身於人間天堂。

不知道為什麼，她此刻突然看到梁詩雨的微信頭像，內心有一種非常強的割裂感，感覺手機屏幕上的一切與雲山堂室內的一切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而她，又與這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建立了連接。

她盯著梁詩雨的頭像看了幾秒，竟有一種恍惚感。

直到她按下接聽鍵時，聽到梁詩雨那一句熟悉的開場白“Hello”時，才從恍惚中醒來。

“Hello~”許妍心也跟梁詩雨打了個招呼。

“哇，在哪兒呢這是？”梁詩雨的目光明顯在看她周圍的一切。

許妍心見狀，索性將手機攝像頭反轉，說：“這裏就是雲山堂，我爺爺的端硯工作室......確切地說，是我們老許家的端硯工作室。”

“哇......”梁詩雨發出驚歎，“好壯觀啊！”

“壯觀吧？”許妍心將攝像頭對準剛剛看到的那方具有天然山水石紋的大型端硯，“看看這方如何？”

“漂亮！”梁詩雨似乎有些詞窮，“除了‘漂亮’，我已經不知道用什麼來形容了......好威武！這是鎮店之寶吧？”

“也算吧！我爺爺做過的端硯太多了，好的成品也太多了，所以他擺哪一方端硯在最顯眼的位置，哪一方端硯就是鎮店之寶。”許妍心說，“這方硯估計是我爺爺最近才讓人送過來擺在這裏的，之前這裏的擺設跟今天你看到的不太一樣。我爺爺最近身體好一些了，不知道怎麼就突然想要改變一下雲山堂的布局了......”

“妍心，你爺爺是端硯大師吧？”梁詩雨又問。

“國家級端硯大師。”許妍心說，“我覺得我爺爺不單單是國家級端硯大師，他是大師中的大師。至於我為什麼這麼說，一時半會兒也很難跟你講清楚。我爺爺把這一生的精力全都給了端硯，我有種感覺，如果人生有來世，我爺爺下一世仍然會製硯。這已經不是他的選擇了，是緣分，也是宿命。”

“天啊......”梁詩雨再次發出驚歎，“妍心，我怎麼覺得你一說起你爺爺就滿是崇拜呢？我認識你這麼久，還真沒見過你崇拜過誰呢。”

“我之前也不崇拜我爺爺，因為我從小就看著他做這些，也不覺得他多了不起，所以也崇拜不起來。”許妍心一邊緩緩地轉移攝像頭，一邊說，“後來我長大了，見識的人和事多了，才發現像我爺爺這種人在這個時代越來越少了，我才知道他的不凡之處。我覺得他做的這一切，我很難做得到。”

“是的，是的，真的很了不起......”梁詩雨一邊看一邊附和，當她看到許妍心把鏡頭轉移到製硯室的時候，又忍不住說了一句，“這裏好大哦！”

“還好吧，不算太大。”許妍心說，“這裏隻是工作室，在白石村還有一個端硯廠，隻是我們的端硯廠暫時是停工狀態......”

“為什麼要停工？”梁詩雨很是不解。

許妍心說：“因為我爸不太懂這些，我叔叔也還沒能獨當一麵，接下來就是我跟我堂哥了，我們倆也都是半瓢水......我爺爺精力有限，加上前幾年端硯的銷售並不算好，所以就停掉了。”

“好可惜哦。”梁詩雨說到這裏，好像突然想到什麼，於是便問，“對了妍心，我上次讓你做的端硯寫字和包包怎麼樣了？開始了嗎？”

“今天就開始。”許妍心說話間，朝著手機攝像頭晃了晃手裏的鑰匙，“我今天來這裏，就是為了給你製硯......”

她說到這裏，便將手機攝像頭轉到製硯室一角的那堆端硯原石上，接著說：“親愛的，看這裏。”

“這是什麼？”梁詩雨一邊看一邊說，“全是石頭......不過這些石頭挺特別。”

“這就是端硯原石。”許妍心說，“你看看喜歡哪一塊，我也可以給你參考一下。”

緊接著，梁詩雨選擇了一塊白端和一塊綠端。

她的選擇，幾乎跟許妍心預料中沒有差別。

很多不懂端硯的女孩子，基本都會選白端和綠端。倒不是因為別的，僅僅是因為她們覺得顏色好看。

她曾經給一位年輕的女性朋友看一塊素有“端硯之王”之稱的上好端硯老坑石，結果那位女性朋友盯著那塊硯石看了好一陣子，沒看出個所以然來，還沒忍住吐槽了一句：完全看不懂這烏漆嘛黑的東西好在哪兒！

她如此說罷之後，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又連忙幫自己挽回：不過也對，越是高級的東西，普通人就越看不懂。就好比大家都覺得王羲之的字寫得好，但我完全看不出好在哪兒。在我看來，很多名家的字，跟一些培訓班老師的字沒啥大的區別。

不過好在許妍心氣量大，加上能懂得現在年輕人的說話方式，所以並沒有跟她計較，當然也沒有去糾正，或是刻意解釋。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傳統文化吧，懂的人，自然會懂；不懂的人，也可以嘗試去教會他們；但是，對於那些完全不感興趣的人，也就隻能尊重他們的選擇和審美了......和而不同，方為君子。

許妍心隔著屏幕跟梁詩雨一起挑了一塊大小適中的白端和綠端，才掛了電話。

掛斷視頻電話之前，梁詩雨還特地叮囑她：白端做出來的尺寸也要跟最新款的香奈兒小號包包一致，大概是20cm× 12.5cm× 5.5cm。

許妍心仔細看了看那塊從硯石碓裏挑出來的白端石，潔白如玉，幾乎沒有雜質。

白端，也被稱作錦石，或端州乾粉，較為稀有，可以用來製作硯台，還可以用來做化妝品；綠端，石色以青綠為主，上好的綠端，則呈翠綠色，質地細膩潤滑，有一些天然翠斑可形成山水紋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