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妙妙的神色裏也滿是惆悵,她過了好一陣子,才有些委屈地開了口:“老公,你說硯書不回來,是不是因為我?我總覺得他是故意躲著我......”
秦妙妙問出這句之後,許肇實不由地一怔。
但很快,他便站了起來,連看向秦妙妙的眼神都帶著心疼:“妙妙,你千萬別這麼想,你對硯書一直很好,他怎麼可能故意躲著你呢?”
秦妙妙看著許肇實,沒有說話。
但是有件事,她至今沒忘。
那時在許硯書十二歲生日那天,她特地給他買了生日蛋糕,給許硯書過生日。
當許硯書吹了蠟燭之後,許肇實卻突然讓許硯書叫她“媽媽”。
可許硯書無論如何都叫不出口,手裏端著蛋糕,一直低著頭,像是在刻意在用這種方式抵觸著什麼。
許肇實見狀,便問:硯書,你為什麼不叫媽媽?媽媽給你買了蛋糕,還幫你過生日,媽媽是真的為你好的......
許硯書還是低著頭,怎麼都不肯開口叫她一聲“媽媽”。
當時的氣氛,有些難堪。
為了避免這種難堪,她便跟許肇實說:不叫媽媽也沒關係,我現在也習慣了他叫我阿姨。
也許正是因為她這麼說,許肇實突然有些生氣了,他突然指著許硯書:我讓你叫媽媽,你怎麼跟沒聽見一樣?
那是她第一次見許肇實發火,畢竟許肇實的脾氣一直不錯,無論對許硯書,還是對她,都是溫和有加。
當時,許硯書估計覺得自己受到委屈了,“啪”的一聲把蛋糕摔在了地上,指著她問:你明明不是我媽媽,我為什麼要叫你媽媽?
他話音未落,一個響亮的巴掌就落在了許硯書的臉上。
這一巴掌,是許肇實打的。
但當時挨了巴掌的許硯書那仇恨的眼神,確實投向她的。就好像,是她打了他一巴掌似的。
就在許肇實還要朝著許硯書揮巴掌時,被她攔住了......
許硯書就這樣跑了出去,一夜沒有回來。
據說,那晚他是在爺爺奶奶家過的夜。
自從那以後,本就對她不太親熱的許硯書,對她就更加冷淡了。
但奇怪的是,他卻開口叫她“媽媽”了——冷冷的開口,冷冷的叫她媽媽。
當時,她很想跟許硯書說:硯書,其實你可以一直叫我阿姨的。
但是,話到嘴邊,還是沒能說出口。
她總覺得,自己無論跟許硯書說什麼,好像最終都是錯。
所以,這麼多年來,她跟許硯書的關係一直不冷不熱。
盡管,她一直對他很好,都沒能讓一切改變。
她覺得委屈,覺得不公,但她又隻得把這份委屈和不公生生咽了下去。
所以,現在許硯書不回來,她會有些忐忑。
許硯書回來,她也會有些忐忑。
......
翌日清晨,許妍心起床之後,便跑到了許青山家。
那時,施駿辰也剛起床,看到許妍心,連忙跑了過去,壓低聲音:“都說小別勝新婚,沒想到才分開一夜,你就這樣想我?一大早跑來看我......”
許妍心被他給逗笑了:“你可真夠臭美的,我是過來找我爺爺的。”
“真的?”施駿辰明顯不信,“想我就直接說,實事求是不丟人。”
“臭美!”許妍心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然後一邊四處看一邊問,“我爺爺呢?”
“剛才他好像說要去打太極。”施駿辰四處看了看,“不知道現在去哪兒了.....”
“我們去找他吧!”許妍心很快拉著施駿辰的手,朝著家後麵的小花園走去。
說是小花園,其實是奶奶在那裏開辟了一塊荒地,種了各式各樣的花兒,月季、四季桂、繡球、三角梅.......南方氣候偏暖,這個小花園幾乎一年四季都有花開。
在花園的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菜園,裏麵種滿了薯苗、小蔥、香菜,雖然不大,但一年四季都鬱鬱蔥蔥。
當許妍心和施駿辰穿過小菜園走到花園邊的時候,果然看到許青山正站在花園中間站無極樁,他穿著白色的寬鬆練功服,雙腳與肩同寬,雙膝微屈,雙手疊在小腹前......
光是看著,還真像模像樣的。
許妍心正要朝著許青山走過去,卻被施駿辰給拉住了。
施駿辰輕聲對她說:“別驚動爺爺......”
他話音未落,許青山就慢慢站直身體,然後緩緩轉過身來,朝著他們這邊看了過來。
當他看到許妍心和施駿辰時,突然笑開了:“你們倆怎麼來了?來看我功夫練得如何了嗎?”
“練得很不錯呢,我遠遠看著還以為是哪位太極大師呢......”許妍書說話間,便拉著施駿辰朝著許青山身邊走。
“哈哈哈......”許青山笑聲爽朗,“遠看像太極大師,那近看像不像大師,我現在就給你們表演......”
“別別別......”許妍心連忙攔住了他,“爺爺,您還是過段時間再給我們表演吧?不著急,反正我最近都在這兒,隻要您有興致,以後表演的機會多著呢。”
“怎麼了?我現在就不能表演了?”許青山說話間,看向施駿辰,“今天阿辰也在,正好可以一起看我表演太極,怎麼就不行了?”
還真是個倔老頭!
就在許妍心正為難時,施駿辰連忙說道:“爺爺,您可以表演,不過動作最好慢一點,要不然我們這些外行看不清......”
“哈哈哈.......”許青山被施駿辰給逗笑了,“阿辰,你還真會說話,既照顧到了我的身體,又照顧到了妍心的情緒。現在到處都在說高情商,很多人把情商給扭曲了,把那些油嘴滑舌的人說成是高情商了......哈哈哈,我覺得真正的高情商應該是你這樣的,意思能表達清楚,還能照顧到別人的情緒,對不對?”
“爺爺過獎了。”施駿辰禮貌地說。
緊接著,許青山便開始打太極。
隻見他雙腳微微分開,雙臂緩緩抬起,那感覺,如同雙手正在托起一輪無形的朝陽。
緊接著,隻見他左腿輕移,右腳虛點地,手臂緩緩劃出一道弧線,如書法般圓潤,同時帶動腰部微微轉動,脊背如微張的弓弦。
他動作雖緩,卻猶如暗藏千鈞之力,一招一式卻如行雲流水。
許青山一邊練,一邊說:“腰要鬆,像柳枝隨風;腳要穩,如樹根紮地......”
許青山在練太極拳的時候,施駿辰看得極為認真。
當他轉過頭時,才發現許妍心正在用手機記錄爺爺打太極的情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手機屏幕上,眼睛裏滿是喜悅和好奇。
當施駿辰看到許青山背部微微滲出汗液的時候,便悄悄地走開了。
等他回來時,許青山和許妍心正坐在花園一棵桂花樹下的石頭上休息,爺孫倆有說有笑,好不愜意。
施駿辰將剛剛從家裏拿來的毛巾遞給許青山:“爺爺,剛才打太極這麼投入,是不是有點累了?擦擦汗吧.....”
許青山看著施駿辰遞過來幹毛巾,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阿辰真是個好孩子!”
“謝謝爺爺,順手的事,您不用總誇我。”施駿辰說。
許青山轉過頭看向許妍心,說:“你能找到阿辰這麼好的男朋友,是你的福氣,要好好珍惜啊!”
許妍心一聽,立刻笑了:“爺爺,說到珍惜,也是他珍惜我才對吧?哪有讓女孩子珍惜男孩子的?爺爺您這是搞反了吧?”
“這有什麼搞反了的?”許青山一邊用毛巾擦著額頭上的細汗,一邊說,“無論是男是女,都要珍惜對方。珍惜是相互的,跟性別有什麼關係?”
許青山話音未落,施駿辰就說:“我覺得爺爺說得對!”
許妍心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突然問了一句:“爺爺,雲山堂的鑰匙在您這兒呢?”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許青山問。
許妍心說:“我想製幾方硯,送給我閨蜜做生日禮物。”
許青山一聽,立刻笑了:“挺好啊,原來你還有喜歡端硯的閨蜜啊?”
畢竟,在他看來,年輕一代不但舞文弄墨的少,喜歡筆墨紙硯的更少。
“對啊,不過我打算製兩方比較有創意的端硯送給她,畢竟是年輕人,而且她人在美國,創意是關鍵。”許妍心說。
許青山也沒多想,很快就從衣兜裏掏出一串鑰匙,遞給了許妍心:“你有空就去製吧,等製好了,也給我看看。”
“好。”許妍心沒想到爺爺這麼快就答應了,很快從他手裏接過鑰匙,說,“謝謝爺爺,我一定會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的!”
......
施駿辰和許妍心從小花園往回走時,他問:“你爺爺的這串鑰匙是隨身攜帶的?”
“對啊!”許妍心提起那串鑰匙在眼前晃了晃,說,“手機是現代人的靈魂,這串鑰匙就是我爺爺的靈魂。”
施駿辰被她逗笑了:“不是吧?有沒有這麼誇張?”
“一點也不誇張!”許妍心說,“我爺爺這輩子把那些端硯看得比他的命還重,這串鑰匙就是雲山堂的鑰匙,從我小時候記事開始,他身上必須帶著這串鑰匙,如果哪天鑰匙不見了,他就會急得吃不下飯。前陣子他去醫院手術,這串鑰匙他也帶去了醫院,每天就放在枕頭下麵......”
“確實挺意外的。都說幹一行愛一行,但我沒想到有人竟可以癡迷。”施駿辰說,“不過,能有人愛自己的事業愛成這樣,覺得也挺了不起的。至少在現在這個年代,很少有這樣的人了。”
“是啊。”許妍心收回了拿著鑰匙的手,“所以,有時候我就會想,不管是誰,也不管在任何行業,如果有人能有我爺爺愛端硯的這股子勁兒,幹什麼都能成。”
“現在世界太熱鬧,人心也太浮躁,沉不下氣,靜不了心,所以很難出大師了......”施駿辰說到這裏,不禁有些感慨,“我前幾天去參加一個同學會,他們都問我為什麼很少見我出去參加聚會,問我每天都忙啥呢。我說我每天都在做服裝設計稿,他們還不信。我反複強調,他們才慢慢相信.......但是,他們覺得我這樣的日子,相當於苦行僧。”
“那你覺得自己苦不苦?”許妍心問。
“說不上來......”施駿辰一邊思索著,一邊說,“我從沒想過苦不苦的問題,感覺每天這樣過成了一種習慣。就像有人喜歡刷短視頻,有人喜歡打遊戲一樣,如果你問他們每天是不是覺得這樣過特別開心,我感覺他們也未必能答得上來,有人甚至會覺得那樣是在虛度時光,停下來的時候會感覺到特別的空虛。我雖然忙了點兒,生活過得單調了一點,但是當我停下的時候,至少感覺自己是充實的,感覺自己的付出是有意義的。我覺得這就夠了吧?”
“施駿辰,我突然覺得你跟我爺爺挺像的,隻是他是製硯人,你是製衣人。”許妍心說,“你不但跟我爺爺像,跟我爸也挺像的。你看我爸,整天就待在房間裏寫字,有時候好多天都會寫同樣的字,我完全看不出有什麼不同,但他卻寫得津津有味......我有時候覺得他的日子也特別單調,如果一定要說成就感的話,估計就是他把自己寫的字發朋友圈,看到別人點讚的時候吧?那個時候,估計他也會覺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所以說,人生就是這樣,哪有什麼絕對正確的選擇,絕對有意義的事?”施駿辰說,“雖然我對服裝設計還是蠻感興趣的,但有時候我也懷疑過自己的選擇,覺得如果一生都這樣度過,是不是太單調,太沒有價值,太不豐富太不精彩了?但是後來我一想,那些科研工作者,常年泡在實驗室,他們的人生也沒有世俗意義上的精彩......所以,有些時候換個思路,就什麼都想通了,也就不鑽牛角尖了。”
許妍心聽罷,心裏的某些糾結,似乎突然變得淡了些。
這段時間,她一直在想,自己將來到底要走一條什麼樣的路?到底想要一個什麼樣的人生?
“施駿辰,你說會不會無論怎麼選擇,人生都會有遺憾?”她轉過頭,看著施駿辰。
施駿辰幾乎想都沒想,就說:“這是肯定的。普通人的選擇本來就不多,而且篩選成本高。有時候,一個桃子和一個蘋果,你隻能選一個,選了桃子,就失去了蘋果;選了蘋果,就失去了桃子......我之前也經常會想要完美的選擇,但是現在不這麼想了。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完美,哪怕是古代的皇帝,走完大半生回頭看時,也會有很多遺憾,更何況我們平民百姓呢?”
許妍心聽罷,沒有說話,但腦子卻是一刻都沒停止思考。
她曾經想要做一個潮女孩兒,想要跟國際接軌,想要展示自己的美,但與此同時她又知道,如果她一直這樣,雲山堂是不可能屬於她的;但是,如果讓她一生都守著雲山堂,那麼她將會離自己“最初的夢想”越來越遠.....
就在她思索間,施駿辰又開口了:“其實人還能有選擇,是幸福的。不管自己最後選擇了什麼,都是當下最好的選擇。至於自己的結果如何,不要太在意,也不用去後悔,這可能就是緣分和命運吧!”
施駿辰的這番話,許妍心是讚同的,但她還是忍不住調侃:“施駿辰,你年紀不大,登味兒越來越嚴重了哈!”
“什麼是登味兒?”施駿辰問。
許妍心說:“登,分老登和中登,老登就是年紀比較大的,五十歲以上的,中登大概就是三四十歲的。這類人大多有點人生閱曆,喜歡講各種道理,而且講得頭頭是道......所以,現在很多年輕人一遇到喜歡講道理的人,就會說某某登味兒很重。”
“原來是這個意思。”施駿辰笑了,“如果那種這個邏輯,那些哲學家、思想家,豈不都是很有登味兒的人?”
“這個嘛.......”許妍心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說好。
施駿辰說:“我小的時候,也不喜歡別人給我講道理。但是我現在突然覺得,如果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聽道理,並且能領悟到其中的精髓,估計我現在也是人中龍鳳了。我之所以沒能成為人中龍鳳,估計就跟我小時候不喜歡聽道理有關。”
“還真能幫自己圓啊!”許妍心打趣道。
“我說的是真話。”施駿辰說,“其實我很不喜歡現在一些人,喜歡隨意給人打標簽,比如這個是舔狗啦,那個又戀愛腦啦,都是一些非黑即白缺乏思考的標簽。正常人談個正常戀愛怎麼了?什麼時候愛情變成一種罪過了?你說,如果按照現在一些網友的思想,我這麼遠跑來看你,如果讓他們知道了,豈不是我就成了戀愛腦了?”
“哈哈哈......”許妍心再次被他給逗笑了,“施駿辰,你放心,這消息絕對傳不出去!”
“如果真傳出去也沒關係!”施駿辰說,“為了你,我就算成了戀愛腦也認了。就算是舔狗,也無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