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是家中獨女,母親一向疼她、尊重她的心意,可父親卻思慮了許久,末了才緩緩吐口:
“嬌嬌,這世上男子,不能隻看好的那一麵。可若是你決心要嫁之人,為父定是依你。”
“隻是你要想清楚,既選定了人家,往後便再不是蘇家女,而是高門大戶的主母。”
當時父親頓了頓,似是不忍:
“若是往後日子難捱,我的嬌嬌,隻管顧好自己,平平安安就好。“
“回頭來,你還是爹的掌上明珠,爹這輩子,隻求你平安順遂。”
“這些話,你都要牢牢記在心裏。”
爹爹的話,近日來總在蘇晴耳邊回響。
可那時的她,滿心滿眼都是劉冀,隻當父親的小心叮囑,不過是多餘的笑言罷了。
終於回到將軍府。
瞧著眼前的層層高牆,蘇晴覺得像是個將她層層扣住的牢籠,令人窒息,絕望。
春曉攙著她進屋,腳上到底還是沾了秋寒,走得僵硬,連姿態都失了從容。
掀開擋風的棉簾,她的臥房裝扮得甚是溫馨,隻是窗邊琉璃瓶裏的花,不知何時已然敗落,枯黑成一團,已是瞧不出原本的顏色。
春曉將炭盆點燃擱在她腳邊,蘇晴望著小丫頭忙前忙後的身影,心中竟暖了許多。
大夫人回了屋,底下的丫頭婆子緊著上了精致的熱茶糕點,低頭站在一旁靜候吩咐。
蘇晴默不作聲撩起衣袖,手腕上的紅繩格外紮眼。
她摩挲著繩上的紋路,兩年了,這小東西被她保護得極好,依舊嶄新如初。
這時春曉已將瓶中枯花換去,琉璃瓶空空的,倒也幹幹淨淨。
蘇晴抬手揮退一眾下人,不再猶豫,抬手解下紅繩,隨手一拋,徑直丟進了炭盆裏。
春曉見狀忙上前阻攔,卻終究晚了一步,那細小紅繩轉瞬便被火焰吞噬,燒成了灰。
“夫人,您,您這是作甚?這是您與將軍的定情之物啊!”
蘇晴垂著頭,似是在沉思,又似是掩藏著傷心,可待她抬眼時,眼中隻剩一片平靜,無半分波瀾。
心中確是在想著這件事的後果,可想著,想著,竟隻剩一點可惜,不痛不癢!
思緒還未轉完,門外便傳來婆子揚聲的呼喚:“夫人,老夫人醒了,讓您過去一趟。”
蘇晴聞言神情微頓,扶著榻邊踉蹌著站起身。
春曉為她理了理衣襟,便掀開簾子跟著婆子走了出去。
那婆子瞧著蘇晴腳下的異樣,忙伸手扶了扶她的胳膊,低聲道:“夫人,近日山雨寒,下次再進山,可得穿厚實些。”
婆子看著她慘白的小臉,不禁想起她剛嫁進來時的模樣——
麵色紅潤,眼波靈動,那股懂事的嬌柔,能將人心化透。
可如今不過兩年,竟憔悴成了這般模樣。
老夫人對這位商賈出身的大夫人,是極其不滿的。
若非當初大少爺執意要娶,這門親事,怕是從一開始就成不了。
蘇晴垂頭不語,看不清神色,隻手上攥著大氅的邊角,力道又重了幾分。
走到老夫人屋前,蘇晴讓春曉與婆子在外等候,獨身走了進去。
李氏規矩大,屋中說事時,向來不留外人,這“外人”,自然不包括她身邊的貼身婆子。
穩了穩腳下的步子,蘇晴神色平靜地走進裏屋。
李氏精神頭極好,正由著貼身婆子剝了葡萄,一顆一顆喂進嘴裏。
蘇晴看了一眼,隨即屈身行禮:“老夫人,您醒了。”
李氏手上捧著本書看得入神,似是沒聽見她的話,看到精彩處,還輕笑出聲。
蘇晴便始終屈膝垂首,靜靜候著。
苦熬兩年的規矩,這份隱忍的毅力,早已練得純熟。
不知過了多久,李氏才將書擱在案上,抬手捏了捏額角,語氣懶散道:
“起來吧,來了竟也不知出聲。”
蘇晴緩緩直起身,依舊一言不發。
抬眼時,餘光掃過案上的書,一眼便認出——那是從她書架上拿的《史記》。
還記得她剛嫁進劉家時,李氏不知從哪聽來,說她自小被父母教養得極好,連詩書都認全了。
當即回來就對著她一頓責怪,斥她行事張揚不知收斂,既已為人婦,便該守著內宅規矩,莫再似從前那般肆意。
那時的她,隻會低頭流淚,半分也不敢為自己辯駁。
如今瞧著李氏這般拿著她的書看得津津有味,蘇晴才恍然,她並非反感女子讀書,不過是瞧不慣她這個新媳婦罷了。
“聽說你今日回來倒早些。”
李氏扶著丫鬟的手猛地起身,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
蘇晴瞧著她那話中帶話的口氣,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湧。
她再次屈身,壓下身體的不適,說道:“回老夫人,今日沒見到將軍,兒媳腳上受了涼,想在屋中暖透再來。”
李氏像是不信,目光在她身上掃來掃去,眼底帶著嘲諷——
這蘇家女,倒也算生了副好模樣,可才兩年光景,就攏不住夫君的心,終究是個沒用的。
她抬了抬手,示意蘇晴上前來扶。
可蘇晴依舊垂著頭,瞧不見神情,仿佛沒看見一樣,半步未動。
眼見自己的威嚴遭到了挑釁,李氏直接皺起眉頭開始訓斥。
“蘇晴!我看你是被冀兒寵壞了,竟敢如此沒眼色!”
話音未落,李氏忙捂著胸口,身形晃了晃,像是氣急的模樣。
旁邊的婆子見老夫人異樣,連忙朝著蘇晴揮揮手:“大夫人還是快些出去吧。”
“等等!”
李氏氣息稍平,瞧著蘇晴冷聲道:“我再給你三個月的時日,若是肚子裏還沒半點動靜,哼——”
她話鋒一轉,意有所指:“聽說冀兒常年在軍中,身邊有位紅顏知己,那姑娘,我倒是十分中意。”
紅顏知己?
是楊昭月吧!二人的事,就連足不出戶的老夫人都曉得了,哪裏還有劉冀所說的清清白白。
她隻恨為何劉家人從不對自己說句實話,卻又驚訝於自己的心緒——
若是以前,心口怕是要痛得厲害了。
蘇晴低垂著頭,再抬眼時臉上已是一片平靜,她微微屈身,恭順應道:“是。”
李氏見她這般模樣,料想今日也討不到什麼由頭發作,不耐地揮手攆人,竟是半刻也不願再多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