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還未到,聲音就已傳到了近前。
“嗬,弟媳今日是身子不爽快麼?”
劉靈眉眼隨了李氏,小眼睛裏滿是精明算計,唯有高翹的鼻梁和紅潤的唇瓣,添了幾分顏色,衝淡了刻薄。
蘇晴放下茶盞,淡淡開口:“姑姐今日怎的有空回來?”
劉靈被丫鬟扶著,徑直坐在蘇晴對麵榻上,擺足了姑奶奶的架子。
春曉不敢怠慢,忙奉上新茶,這位姑奶奶素來挑剔,稍慢半分便要遭殃。
見蘇晴端坐不動,妝容精致、神色淡然,半點沒有往日的討好,劉靈心頭瞬間升起一股火氣。
她笑盈盈地推開茶盞,茶水搖晃間濺濕案幾,又捏起錦帕捂在鼻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這不是惦記冀哥?”
她拖長語調,滿臉的憂心。
“近來總聽人說,他日日流連大營,不肯回府。”
“可大營吃食哪有府中精致?我這做姐姐的,便特意去打聽了一番。”
蘇晴抬眼掃她,眼底藏著不耐,劉冀雖偏心楊昭月,軍務上卻半點不敷衍。
喻家軍是京城外最大的營隊,他身為喻老將軍之下第一人,親力親為本就尋常,劉靈這般說,看來是挑事來了。
對方見蘇晴不為所動,又開口道:
“聽說冀哥手下有一女護長,是他親手提攜的,模樣倒是周正。”
“這事我早已同母親說過,那女子姓楊,性情爽利,不像是會鬧事的人。”
蘇晴聽著她話裏藏針,隻拐來繞去的,聽得她頭脹。
況且,楊昭月性情如何,她已經見識過了,從前的種種,已經不想再提。
她從腰間扯出帕子,學著劉靈的模樣,輕輕捂在鼻前。
剛嫁進府時,這位大姑姐簡直是她的夢魘。
每逢府中女眷相聚,她但凡開口說話,劉靈便會將帕子掩住鼻頭,再遞個眼色與旁人,那般微末的小動作,總能讓她渾身不自在,如芒在背。
如今原封不動將這模樣送回去,倒要看看,她是否也覺這般行徑失禮。
“你!”
見蘇晴油鹽不進,反倒將自己的矯揉造作學了個十成十,劉靈再也懶得裝那溫婉模樣,直接拍案而起。
“蘇晴,你嫁進將軍府兩年,兩年無所出,就不怕冀哥將你休了?”
“我勸你別在我麵前擺這夫人架子,這府裏誰人不知,冀哥早就冷落你了?”
蘇晴靜靜聽著她的惱羞成怒之言,待聽夠了,才放下帕子,端起茶盞示意春曉續水。
眼看劉靈還要再說,她手指捏著帕子輕輕一抖,狀似趕客,未等對方勃然大怒,便輕飄飄道:
“此事我無半分意見,你們做主便是。”
“你......你!”
劉靈氣得語塞,又見蘇晴神情不似作假,隻得冷哼一聲,重新坐了回去。
說了半天,她似是渴了,伸手將那杯推遠了些的茶又扯回麵前,大口飲盡。
“許久不見,弟媳的性子倒是剛強了許多。”
蘇晴瞧她餘怒未消,緩緩將帕子塞回腰間。
這般針鋒相對的事,她素來並不拿手,可今日真做了,倒像是給兩年來受的委屈,尋了一處淡淡的安撫。
她抬頭認真看向對麵,語氣嚴肅,似真在為對方考量。
“其實姑姐不妨先去問問將軍,若是他應了,直接將人抬進府來,豈不是更省事?”
劉靈聞言,直接笑出了聲,語氣倒比先前和緩了些。
“我說弟媳,真不知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倒還急著盼新人進府了。”
“若是冀哥真應了,以你的性子,豈不得醋死?”
蘇晴望著劉靈的眼,竟從那眼底瞧出了幾分莫名的可憐。
是啊,她這兩年,活得本就可笑。
攥著年少時那點執念不肯放,又有何用?
人心本就易變,更何況,他們本就門不當,戶不對。
“姑姐放心,蘇晴曉得自己的分寸。”
接下來不過是嘮了些家常,今日劉靈倒是主動說了好些京中的趣事,隻是她並沒有心思跟著笑一笑。
挨到午時,劉靈終於起身離去,蘇晴才如釋重負般歪倒在榻上。
每次同這府裏的人說話,於她而言,都是一場熬人的折磨。
“咳咳......咳......”
一陣輕咳隨著發癢的喉間溢出,她才驚覺,難怪今日總覺頭沉,怕是夜裏受了涼,染了風寒。
春曉慌忙伸手撫上蘇晴的額間,指尖觸到一片滾燙,當即慌了神:“姑娘,您發熱了!來人,來人啊!”
蘇晴隻隱約聽見丫頭焦急的呼喊,餘下的意識,已經漸漸沉進了一片黑暗裏。
春曉扶著蘇晴軟倒的身子,一麵遣了進來的女使快去請大夫,一麵稍一思索,覺得還是該告知將軍一聲。
又趕緊吩咐了一個小廝,快馬趕往山中大營。
隻說:夫人病得急。
蘇晴是被腹中空空的饑餓喚醒的,悠悠轉醒間,隻覺得額上的帕子還是溫熱的。
再一轉頭,便見春曉支著腮幫子,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再看窗欞外透進來的微弱光亮,這傻丫頭,定然是守了她整整一夜。
咳咳......
剛醒轉,嗓子便幹癢得厲害,幾聲輕咳驚動了榻邊人。
春曉猛地睜眼,下意識便抬手撫上蘇晴的額頭,待對上那雙清明的眼眸,才鬆了口氣。
“姑娘,您醒了!”
又是一聲輕咳,蘇晴撐著胳膊半坐起身,唇角輕勾:
“怎地不喚我夫人了?你這丫頭,倒越發精明了。”
“姑娘,奴婢從來都是您一人的奴婢。”
春曉眼眶微紅,話鋒一轉,又憤憤道:“況且,將軍到現在都不曾回來,隻派了人傳話,說楊氏女也略感風寒。”
她攥著蘇晴的手,聲音發悶:“您昨夜燒得厲害,還說了好些胡話,可把奴婢嚇壞了。”
蘇晴神色淡淡,半點動容也沒有。
畢竟一直都是這樣,她在劉冀心裏,從來都不是首選。
終是扯了扯唇角,溫聲笑了笑:“我這不是好好的麼,放心吧。”
隨後,蘇晴喝了大半碗春曉熬的清粥,又乖乖將大夫開的藥汁喝盡,才又沉沉睡去。
晨時便有婆子來傳話,說她既染了病,便不必去前廳問安了。
如此,倒也省心。
這一覺又睡到入夜,蘇晴才覺得精神稍緩了些,依舊由著春曉伺候,將新煎的藥喝了。
剛捏了塊黃糖含在嘴裏,壓下口中的苦澀,棉簾便被人掀開,劉冀的身影站在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