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冀心裏清楚,妻子與下屬同病,他本該先回府看蘇晴,而非率先緊著楊昭月。
可一想起白日裏蘇晴的話,他便壓下了心思。
隻想借著這事,讓蘇晴明白自己的錯罷了。
可此刻見她躺在床上,平日紅潤的小臉慘白得毫無血色,他心底還是緊張了幾分。
二人就這樣默默對視著,直到蘇晴揉了揉額角,鼻音濃重地開口:“將軍掀著簾子不進來,是想讓我的病再重些麼?”
劉冀聞言立刻進門,春曉早縮在角落,待他進來,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他大步走到床邊坐下,眉頭緊皺地看著她,卻一言不發。
蘇晴微側過身,瞧著他:“將軍,可是有話要說?”
劉冀伸手將她身上的被子掖緊,語氣帶著幾分關切,話中卻全是責問:
“你素來不太乖順,如今染了風寒,也是該得的教訓。早便勸過你,不必去大營送什麼膳食,偏不聽。”
他的手掌溫熱,源源不斷的暖意透過二人接觸的肌膚傳來。
大手更是反複揉握著她露在外麵的手,讓那隻早已涼透的小手逐漸開始回暖。
可蘇晴心底卻半分從前的心動都沒有,甚至看著自己的手在他掌心輾轉,心底竟翻湧著一絲厭惡。
這份情緒她控製不住,就像劉冀會永遠偏心楊昭月一樣。
她輕輕抽回手,心中徹底清明,這般貌合神離,不如散了。
“將軍,我有件事想同你說。”
那封她寫下的和離書,就放在妝屜裏。
劉冀正疑惑地看她,見她抬手指向妝匣,突然沉了臉:
“原來你白日裏那般不體麵,竟真是為了一支釵子!”
蘇晴驚訝地放下手:“什麼?”
“昭月隨我回營時哭著說,是她有錯在先,若不是帶著我送她的釵子去見你,也不會鬧起爭執。”
劉冀的聲音冷了幾分。
“蘇晴,你就這般容不下人?半分大家夫人的風範都沒有!”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蘇晴靜靜看著他,隻覺身心俱疲,她從未這麼累過。
情緒氣急湧上心頭,到了嘴邊的解釋,全被劇烈的咳嗽堵了回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
她原想,夫妻一場,他總該留些時間讓她辯解。
可等她捂著胸口,好不容易喘勻氣息時,就隻看到了那人大步離去的背影。
多麼可笑的將軍夫人!
蘇晴忽然低低笑出聲,他從來不肯聽她解釋,一次都沒有。
方才她甚至想過,若他肯信她,那封和離書,這份年少的情誼,或許還有一分可說。
可現在,已再無半分轉圜的餘地。
春曉輕手輕腳地進來時,正見蘇晴半趴在床上,捂著胸口滿臉的冷汗。
她慌忙撲到床邊,見蘇晴眉頭擰著、氣息不穩的模樣,嚇得聲音發顫:“姑娘,您別嚇奴婢啊!”
噗——
一口鮮血突然噴湧而出,蘇晴反倒覺得胸口那股憋悶散了,方才像堵著一團火,吐不出咽不下,此刻竟覺得甚是暢快。
春曉看著濺在自己衣襟上的嫣紅,小臉煞白,大滴淚水滾落。
她緊緊攥著蘇晴的手腕,嘴唇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晴順了順氣,抬手拭去她臉上的淚,聲音輕得像風:“別哭了,方才胸口堵得厲害,吐出來就好了。”
在這將軍府裏,終究隻有她們二人相依為命。
“姑娘,咱們走,現在就走!”春曉紅著眼,語氣急切地說。
蘇晴輕輕握住她的手。
離開?
談何容易啊。一介商賈之女,竟敢妄想主動提出和離......
可惜她此刻才懂了爹爹當初的話,這高門大院,進來不易,出去,更是難如登天。
病體未愈,又被狠狠刺激了一通。
早已累極的蘇晴,由著春曉替她擦淨身子,便又沉沉睡去。
春曉看了蘇晴一會兒,不顧她先前說過不用請醫,還是悄悄遣人去請了大夫。
夜裏出府動靜可不小,可院中的小廝直到把大夫請來,這府裏的人竟無一人前來過問半句。
春曉不由得心頭暗罵,這將軍府的人,個個都是黑心肝,爛透了。
她讓兩個提藥箱的小丫頭候在一旁,蘇晴隔著厚厚的紗簾,隻伸出一隻白嫩的素手。
看著老醫士臉上並無其他神色,春曉稍稍鬆了口氣。
這一覺睡到次日午時,蘇晴醒來時身子已大好,連鼻子都通了氣。
她正捧著清粥,李氏身邊的婆子便來了。
那是老夫人身邊用慣了的老人,竟派她來,看來是有要事。
“夫人,老夫人讓奴婢來瞧瞧,若您身子好些了,便請隨奴婢過去回話。”
回話?
怕又是有什麼新的幺蛾子罷!
她將碗中的粥喝盡,捏著帕子,緩緩地起了身。
“既如此,走吧。”
跟著婆子穿過熟悉的回廊,蘇晴裹緊身上的大氅,抬腳走進了李氏的屋子。
李氏還如往常一樣,端著一本書在看,隻是今日看的是另一本閑談話本。
蘇晴如往常一樣欠身行禮,身姿嬌婉,麵上瞧不出半分病容。
“老夫人,可是有要事吩咐兒媳?”
李氏一改往日的冷淡,親熱地起身扶她,拉著她的手坐到榻邊。
“好孩子,方才靈兒回來了,說你應下冀兒納妾的事了?”
蘇晴緩緩點頭,算作答複。
難怪李氏這般熱切,當初她入府半年,李氏便曾主動張羅過兩個妾室。
但因容貌身姿都不及她,劉冀許是瞧不上,最後索性將人賞給了手下。
如今舊事重提,想來是劉靈已經跟李氏說過,劉冀對楊昭月上了心。
既是兒子主動看中的人,李氏自然滿心歡喜——畢竟她這肚子不爭氣,新進門的,總能給將軍府添個孫子。
想到此處,蘇晴腦中竟莫名浮現出一幅畫麵——李氏含飴弄孫,劉冀與楊昭月立在一旁,眉眼含笑的模樣。
定是近日喝多了那極苦的湯藥,才會胡思亂想到這般地步。
她想著,竟低低笑了一聲,心裏無半分惱怒,隻覺自己有些傻氣。
“這......”
李氏剛想好言寬慰蘇晴幾句,也算她變得識趣了些。
可瞧著她這掩飾不住的笑,這是何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