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語笙簽字放棄了所有搶救措施。
從ICU轉出來後,安寧療護為媽媽提供了鎮痛,不再延長她的瀕死過程。
期間林語笙一直握著媽媽的手。
之後她幫媽媽換上新衣服,化了妝,坐在床前給她讀爸爸生前的手稿。
那是《微光》的劇本,台詞寫滿了被拐婦女求生的掙紮。
一個簡短的句子,林語笙停頓了三次,竭力控製著顫抖的聲音才讀完。
因為漸凍症,媽媽已經喪失了說話能力,隻有眼球能動。
林語笙看見媽媽竭力控製眼球,一直往右邊看,她跟著看過去,找到了一個本子。
上麵是媽媽半年前還能握筆時,提前在紙上寫下的話:
——乖乖,媽媽以後不能陪你了,你自己要加油。
——媽媽走之後,盛家再也困不住你。
——記住,你想怎麼活,就怎麼活。
林語笙再也控製不住,撲進媽媽的懷抱放聲大哭。
這是她最後一次做小孩。
“媽媽....我不想讓你走....我想讓你永遠陪著我.....”
媽媽費力的對她眨了一下眼,然後再也沒抬起來。
林語笙嘴唇在顫抖,等了好半天,不敢呼吸。
她看見媽媽似乎睡著了,但儀器上的線逐漸變成平直的一條,最後在安靜的病房裏拖出長長的聲音。
至親離世是一場漫長的退潮,最先來的並不是悲傷。
林語笙像熔斷了保險絲的機器,有條不紊通知舅舅一家,然後聯係殯儀館溝通後事。
殯儀館說葬禮需要一個執事,可以由逝者女婿擔任。
於是最後一通電話,她的指尖懸停在屏幕上許久,還是撥了出去。
林語笙在內心對自己說:
如果他能來送媽媽一程,你就忘掉今天發生的一切——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Sorry,the subscriber you.....”
林語笙的眼睛黯了,接著她又打給蘇雨柔,同樣也是關機。
她笑了。
這是一個分不清自嘲還是解脫的笑。
此刻她坐在醫院外的長椅上,陽光照耀全身,她心冷徹骨。
林語笙掛掉了永遠打不通的電話,將盛雲霄所有聯係方式拉黑後刪除。
......
盛世集團頂層會議室。
高管們正彙報著季度業績,盛景延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漠。
手機震動。
他拿起看見沈令儀發來的兩條信息——
「語笙媽媽離開了,我們現在在殯儀館。」
「盛雲霄關機了,蘇雨柔也關機了。盛總,您那位堂弟是先被火化了嗎?「微笑」」
盛景延抬手,示意會議暫停。
他給盛家二房打過去。
接電話的是管家,盛雲霄的父母都在外地。
盛景延皺眉,掛掉電話後拿起西裝外套,開車直奔殯儀館。
-
殯儀館,告別廳。
林語笙一身黑色長裙,正向前來吊唁的人鞠躬。
來的大多是爸媽的朋友和業內同僚,其中不乏知名演員,因此也引起了媒體關注。
媽媽生前是童星,90年代家家戶戶的年畫、火柴盒上印的都是媽媽的照片。
林語笙準備了最高規格的告別式,也請了相熟的媒體在送靈車時拍些畫麵,對大眾有個交代。
但記者到了,第一個問題卻是:
“語笙姐,你要離婚了?”
林語笙一頓,“哪來的消息?”
“你提前知道也好,不止我收到風了,有個營銷號皮下說有人向他爆料,盛雲霄要和你離婚,證據就是他不會出現在你母親的葬禮上。”
林語笙不動聲色斂眸。
她的確決意離婚,但還誰都沒有告訴。
由於牽扯盛家,這個婚不會離得那麼簡單,她必須從長計議,所以不會貿然給媒體放消息。
不論爆料者是誰,對此刻的林語笙來說都是好事。
她對記者說:
“待會我會給你留廳內拍攝的時間,拍到什麼都算你的,我不會幹涉。”
言外之意,盛雲霄到底來不來,她給了他獨家。
“我立刻去準備。”
記者離開後,舅舅把她拉到一邊,舅媽和表妹也來了,全家三雙眼睛盯著她,顯得比她還焦急。
舅媽關心道:
“雲霄怎麼還不來,你給他打電話了嗎?”
林語笙平靜道:
“打了,聯係不上。”
舅舅說:
“那就再打啊!多打幾個!”
“哦。”
林語笙當著他們的麵又打了一個,這次直接自動掛斷,因為她把他拉黑了。
她聳了下肩,隻說:
“不接。”
舅舅似乎是被她這種無所謂的態度刺激到了,聲音壓低:
“語笙,你不要這麼任性!和雲霄離婚你能落什麼好?”
表妹不屑道:
“連自己老公都看不住,你這個豪門太太做的太輕鬆了吧!”
林語笙結婚後,舅舅一家就隔三差五關心她。
雖然她清楚他們多半是為了撈好處,但爸爸去世後,她對親情格外珍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此表妹提出讀國際學校時,她答應了給學費。
可表妹愛慕虛榮,動不動說自己有個表姐嫁入豪門,還把杜撰的八卦講給同學,同學又講給他們的父母,惹得好多人在背後議論林語笙。
“雲霄哥到底來不來?我都沒化妝。”
林語笙說:
“那邊有給死人用的腮紅,你去化上吧。”
“你!”
“閉嘴!怎麼跟你表姐說話的!”
舅媽一巴掌拍在表妹後背,讓她滾到後麵去,然後對林語笙說:
“語笙,你別跟小孩一般見識。”
林語笙平和道:
“不小了,都18了。對了,表妹留學的費用我這邊就不出了,還有你們現在住的那套房子是媽媽的,我打算賣掉。”
“好好的為什麼賣房子?”舅媽聽後臉色變的難看,“你這是因為你表妹幾句話,連僅剩的親人都不要了?”
舅舅不知道他們怎麼又扯到房子上,對林語笙疾言厲色道:
“先別管別的,你現在立刻給雲霄發信息,就說你想懷他的孩子。你聽舅舅的,這是挽救你們婚姻的唯一辦法。”
林語笙目光掃過這一家人。
母親屍骨未寒,他們關心的卻是如何用她的子宮和婚姻,去保住他們的利益。
這荒謬感過於尖銳,以至於她連憤怒都覺得是種浪費。
“快發,我看著你發,算了,我給你編輯好你發。”
舅舅奪過她的手機,剛打了一個字,背後突然伸出一隻手,不容置疑地將手機抽走。
“誰啊!”
舅舅煩躁回頭,旋即愣了。
隻見男人氣場強大,站在他背後,此刻正冷冷看過來。
“盛....”
舅舅剛說了一個字,盛景延的視線就徑直忽略他,看向他身後的林語笙。
他走到她麵前,將手機遞過去,對她說:
“抱歉,我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