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子粲隻覺得身體軟綿綿輕飄飄的,周身都是奶白色明亮的光芒,似乎置身在雲端,又像是飄蕩在無門無窗沒有任何物體的純白的空屋子裏。
他能感覺到腦海裏的異常,仿佛黑夜裏驟然綻開的絢麗煙花,各種色彩在頭腦裏盤旋繚繞,伴隨著這五彩的幻境而來的,還有一種哀傷的感悟和暖暖的力量。公子粲迷迷糊糊,懵懵懂懂的閉著眼睛,觀察著自己腦海裏的異象,分毫沒有因為自己能看到這景象而感到奇怪。
忽然,漆黑如墨的夜空中,亮起了一個五彩的光團,仿佛是夜空破了一個大洞般,突兀的出現。光團緩緩下降,才能看清那五彩光華的外圍包裹著一層銀色的外殼,阻止更多的五彩光芒外泄,在外殼上,還沾染著一絲淡淡的粉紅色。奇怪的是,這絢麗的景象並沒有讓公子粲感到震撼,反而一種親切的感覺油然而生。
光團繼續下降,落到了地裏,一寸一寸沒入黑暗的深處。四周的光亮也漸漸暗淡下來,似乎剛才那華麗的一幕隻是虛妄,公子粲的意識漸漸模糊,眼見就要睡去。
突然,本已是漆黑一片的腦海裏,有一絲銀色的光芒,如天雷掣地一般,追著適才的光團而去,像是被光團牽引著,向不知在何處的黑暗中前行。可是公子粲實在是撐不住了,徹底陷入沉睡之前,隻瞥見最後那一道閃亮的銀色尾焰,便真正進入了黑暗。
熱。好熱。
原本暖暖的力量突然變得狂暴起來,熱力仿佛真實的火焰一般瞬間席卷了公子粲的全身,炙烤著他每一寸骨骼和肌膚。痛苦從四肢緩緩傳遍全身,公子粲能真切的感覺到,仿佛是自己的骨骼被全體烤焦雜碎,隨後又重新整合起來,自己的肌肉、皮膚,被融成模糊一片,複又貼合在新的骨骼上,被燒灼牢固,蒸出絲絲熱氣水霧。
痛。痛得已經不覺得痛。
最後,公子粲真正失去了所有的知覺,一動不動了。
雪兒靜靜地看著公子粲。兩行清淚從他的眼角無聲地滑下,可是他的表情沒有一絲動容。那種冷靜的表情下,該包藏著多深的哀傷和痛苦啊!雪兒自然知道,這不是公子粲自己的感情,而是蘇紅輸入他體內的真元靈氣中,自然的沾染了她的意識。
姑姑,是受了多少苦。才會讓她的真元靈氣也如此悲傷。
情不自禁的,雪兒輕輕地擁住了公子粲,喃喃低語,仿佛安慰著傷心的孩子。
再次恢複知覺的時候,公子粲隻覺得渾身舒暢,暖暖的,柔軟的,懶洋洋的。
輕輕動了動,周身那溫暖柔軟的感覺告訴他,他在他最愛的被窩裏。
嗯,真是舒服。
向右翻了個身,臉朝下躺著。這是公子粲最喜歡的睡姿,果然舒服無比,他舒服得呻吟一聲,更不願睜開眼睛了。
這柔軟的,溫暖的被窩啊。這如蘭的氣息和優美的曲線,真是
等等!
這是怎麼回事?
豁然睜眼,正對上一對明亮的眸子。
“啊!”
驚天動地的尖叫聲從鼻尖近處響起,卻不是出自對麵的妙人兒口中。
雪兒微皺著眉,目光迷離,兩腮漾起淡淡紅暈,臉上的表情甚為古怪。
公子粲一驚之下,大叫一聲,雙手一撐就想起身又是一驚,趕忙鬆手。失了支撐,整個人重又落回美人兒的身上,心下更是慌亂,七手八腳想爬起身來,卻發現被雪兒纖長的雙腿牢牢纏住了腰腿,急切間哪裏分得開,當下又扯又拽,狼狽不堪。
待得脫身而出,公子粲一個箭步跳下床,躲到離床最遠的書架旁,猶自驚魂未定。上下掃視自己一眼,幸好昨晚睡著前衣服都穿得整整齊齊,現在雖然略顯淩亂,裏外一摸,該在身上的還都在,應該沒發生什麼事情。這才長舒一口氣。
心一定下來,思路也清晰了起來。昨晚昨晚好像發生了什麼......
讓他驚異的是,一開始思考,整個腦子仿佛不再是以前的那個頭腦,昨晚失去意識之前的一幕幕,像閃電一般飛進他的頭腦,連帶著對後來發生事情的猜測推理,瞬間就得到了他問題的答案。
再看看自己的身體,仿佛也和本來的身體有了一些不同,仔細看去,那些痣啊,小時候頑皮留下的疤痕啊,前幾天被蚊子咬的包啊,曆曆在目,樣樣都證明沒什麼異樣,可是公子粲就是覺得他有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
奇怪!
抬眼看一眼床上,雪兒還躺在那裏。
公子粲離床起身鬧了不小的動靜,下床之後又已經過了幾分鐘,可是雪兒還是保持最初的姿勢躺在那兒,不說話,不移動,迷惘地看著天花板。麵頰上兩朵紅暈也仍未褪去。
拉上了房間的窗簾,一邊想著“非禮勿視”,公子粲一邊向床邊挪了過去,兩眼卻不住的在雪兒美好的身體上打轉。
雖不是淫邪之徒,但公子粲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正人君子”,對於柳下惠那種行為,他隻認為柳兄的性向可能有問題。完成了又一輪的注目禮之後,公子粲倒有些懷念剛才閉目摸索時那種銷魂的感覺來,暗歎美好的時光總是如此短暫。不過公子粲畢竟不是淫邪的人,讓他趁人之危再施祿山之爪是絕無可能的,更別說做其他什麼事情了。
可是就這麼讓她光著身子躺在這裏總不是辦法,公子粲拉了拉被子,想給她蓋上,等她自己醒來。卻沒想到,這麼一抬被子,本來被掩在被子下麵的下半身在他眼前閃現了一下,隨著被子落下,再次淹沒。
公子粲渾身一震。
平時總是調侃貧嘴,風流瀟灑,可是實際上,咱們的蘇大公子戀愛經驗實在是欠奉,別說那些故事裏的風花雪月,就是女孩子的手也沒怎麼牽過,唯一的例外估計就是項天曉了。如今這麼一具宛如藝術品般的身體橫陳床前,那毫無抵抗的樣子簡直就是一種邀請,說不動心肯定是假的。上半身固然已經是完美無瑕,讓人熱血上湧了,但在二十一世紀,這樣的美圖也就隻能在三流網站上當招攬生意的畫片,但那掩在被下的部分可就不是同一回事了。
公子粲捏著被子的手微微顫抖著。
不去摸,看看可不可以?
不看嗎?想看。看嗎?又下不了決心。
可是看一眼又不會怎樣,她現在這樣子什麼也不知道,看一眼傷害不了任何人。為什麼不看?
這難道就不是趁人之危?你公子粲又變成什麼人了?
......
天人交戰之際,公子粲很是懊惱,快意人生,怎麼就被這麼一樁事情攪得心神不寧。煩躁之下,“嘿”一聲發喊,就要抬手掀被,門口卻傳來軟軟的一聲問句:“阿粲,你在做什麼?”
公子粲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好久都吐不出來。
蘇紅款款走進門內。回身關好房門,給雪兒蓋嚴實了被子,這才坐在床邊的寫字台前,看著漲紅了臉的兒子。
蘇紅指著身邊的椅子,語氣平靜地道:“阿粲,坐下。”
公子粲依言坐下,低著頭不敢看母親。
看著兒子英俊的臉上寫滿窘迫,蘇紅溫柔地笑了,愛憐地撫摸著兒子的頭發,取笑道:“做壞事被老媽看見了喲。羞不羞?”
公子粲更是臉如豬肝。
“傻兒子。”蘇紅理了理他的頭發,柔聲說道,“在老媽麵前何必這麼緊張。況且也不是什麼壞事,你又沒壞了人家的貞操。這呀,隻說明我們的公子粲長大了,是個男人了。”
公子粲皮再厚,老臉也繃不住了,嚅囁著道:“我我就是想我沒想”
“好了好了。媽媽不逗你了。”看著平時猴精猴精的兒子窘成這樣,蘇紅笑痛了肚皮,“媽今天來,就是要跟你說說媽媽的故事,還有你爸爸......”語音漸低。
“媽”公子粲驚呼,爸爸兩個字,對他來說一直是一個禁忌,但凡提到這個從未在生命中出現過的,他最親近的人,他最愛的母親總是一臉的悲戚,情緒低落好幾天。今天竟然主動要說爸爸的事!他終於要知道他的爸爸是誰了!
蘇紅輕歎一聲。轉而笑看著公子粲:“雪兒的事情,我大致都已經知道了。你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嗎?”
公子粲凝神想了想,既然媽媽已經知道了雪兒的事情,倒省了他很多唇舌,簡單說道:“我用她教我的方法控製她,不過好像沒有成功,然後我的記憶就很模糊了。”隨後把夢裏見到的異象跟蘇紅描述了一下。
“雪兒姑娘這是怎麼了?要不要叫醒她?”公子粲最後略有些擔憂地道。
“不用,讓她就這樣呆著吧,等一會自己就會醒來的。她這是想用天狐秘術迷惑你,可是現在,她已經不是你的對手,所以受到秘術反噬。好在她對你已經沒有了殺心,反噬也不強烈,過一陣自己會醒過來的。哎,沒想到這個孩子這麼執拗,竟然還沒有死心”
“她不是我的對手?她她不是狐狸精嗎?”公子粲愕然。
“傻小子,什麼狐狸精呀!”蘇紅笑了起來,“她是狐狸沒錯,可是她不是什麼妖精,她來自狐族,是一個開了靈智的狐狸的族群,族群裏,也有不會法術的平常‘人’。”
“那,她可是會法術的。為什麼不如我?”
“現在你靈智已開,況且神元穩固,精神力已非普通人可測,又怎會傷在她的秘術之下。”當下又向公子粲解說了神識、神元、神元之核、精神力、靈智等等平凡人生活中絕無可能涉及的內容,但並沒有告訴他自己擁有五彩的神元之核這件事。
“來,你試試看釋放神識,感受一下神識看到的世界。”
依著蘇紅的指示,公子粲第一次戰戰兢兢的閉上眼睛,散開他自己其實說不清楚到底藏在哪裏的神識。
沒想到,腦筋隻是微微一動,身上的皮膚就化成一顆一顆的粉末倏地飄了開去,一驚之下,公子粲睜眼查看,又感覺那些粉末瞬間回到了身上,皮膚並無異樣。
“不要害怕,剛剛散出去的就是神識。再試試。”
這一次公子粲有了準備,小心翼翼的散開神識,雖不能說如臂指使,但也粗粗能夠做到了。神識看到的世界略有一些像是透視下的效果,能夠看到牆、門後麵的景象,但公子粲發現,他最遠隻能看到家門這裏,門外就再也看不見了。
“家裏最外的牆壁上都有結界,你看不到更遠了。”蘇紅的聲音適時響起,仿佛她也能清晰地看到公子粲神識裏的世界。
公子粲收回神識,默然半晌,終於還是低聲問道:“媽,你是什麼人?或者我們,是什麼人?”
雖然知道,兒子終會有這一問,但當蘇紅真的直麵這個問題的時候,還是不禁微微一怔。
“嚶嚀”之聲從雪兒口中傳來,果然她此次施術並未用上多少力量,這麼快就已經從反噬中蘇醒。蘇紅轉頭看了一眼這誤入人間的女孩子,心中輕歎一聲,卻並不答公子粲的問題,卻拿她那如玉蔥般的纖纖手指,點向雪兒,檀口輕吐:“這是你的表妹。”
蘇紅的這一雙手,不但美見、靈巧,更是價值連城。要知道,著名作家蘇紅所有的作品,都是從這一雙手的指尖流瀉而下,這一雙手,編織了無數美麗的夢想、浪漫的愛情、淒婉的人生、悠長的詠歎。而今,這一雙手,仿佛是在構造另一個通話故事般,將公子粲和這個意外“撿”回來的神秘狐族女子聯係在了一起,讓公子粲恍若夢中。
“表妹?!”
公子粲的耳邊仿佛想起了吳儂軟語的輕輕哼唱:“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蘇紅卻是一臉鄭重:“是的,這是你的表妹。”
將母親的這句話再三咀嚼之後,公子粲心中一個後怕。好在他還是個正經人,若是剛才一個衝動,鑄下了錯事,不就是亂倫了嗎?
似乎是看穿了兒子的心思,蘇紅輕輕一笑:“你要是喜歡,就是要了她去,也沒什麼要緊。族裏,表兄妹成婚並無不可。”說這話時,蘇紅卻隻拿眼看著雪兒。
順著母親的眼光看去,躺在床上的雪兒此時已經睜大了雙眼,眸中神光清晰,顯示出她已經徹底清醒了。聽到蘇紅的話,卻並未現出驚訝的神色,甚至沒有尷尬,沒有悲喜,沒有好惡。
看著雪兒的眼神,公子粲打了個冷顫,忙搖手說道:“不要不要我又不”
“不什麼?不喜歡我嗎?”沒料到,雪兒冷靜地插口問道。一邊問,一邊掀被下床,公子粲嚇得慌忙閉上眼睛,雪兒的動作卻快了一步,沒想到,掀被的時候,那一身白色青花邊的聖女裝,已經再次出現在她的身上,將那些美好的內涵,統統包裹了起來。
公子粲也不知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有一些失望,總之是輕歎了一口氣。
“你真的不喜歡我嗎?”雪兒追問道,語氣逼人。
公子粲看看蘇紅,她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擺明不會幫他解圍,隻能硬著頭皮開口答道:“呃,雪兒姑娘啊,不,我說雪兒表妹啊,你是長得很好看,身材也也很好。不過這個跟喜歡並沒有什麼關係啊,總不能好看的我都去喜歡吧。不過不是說我不喜歡你,你是我表妹,就算不是我表妹,你也是很招人喜歡的”
“就說喜不喜歡。”雪兒冷道。
“喜歡。不過是那種兄妹的喜歡。”公子粲心中嘀咕,怎麼我家這個表妹,這麼氣勢洶洶呢。
雪兒歎了口氣,跌坐在床邊,表情很是失望。
蘇紅笑了,頗帶著一點譏諷道:“怎麼,一直指望的天狐秘術失效了呢。”
雪兒眉頭一皺,迅疾抬起頭來:“姑姑,是你昨天晚上做了什麼。”
“沒錯。”蘇紅的話戛然而止,兩字的清脆語音在房內回蕩,卻勾起了另兩個人濃烈的好奇。
房內安靜無聲,隻有三人輕輕的呼吸。
公子粲不是不想問,而是他想問的太多了,突然會了神仙般的法術,又橫出一個妹妹來,自己身世成謎,他有太多的疑問需要被解答,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問什麼。而雪兒兩片唇瓣繃得筆直,緊緊抿住,一雙手不知不覺間已經深深摳進了床墊裏,顯然是在苦忍。
一杯咖啡的功夫後,蘇紅抿唇一笑,眼神瞟過兩人,隨後掩嘴一笑:“雪兒,你看看你表哥,再看看你,還不明白嗎?”
雪兒看著公子粲雲淡風清的樣子,好看的眉毛緊緊皺了起來,突然一驚,隨後頹喪地出了一口氣,眼現絕望之色。
“看來你是明白了。”蘇紅神色一斂,“現在你的一縷神識被我鑄進了阿粲的神元之核中,你隻要有任何對付他的念頭,一旦出手,必然自受反噬。不管是法術、武力、精神,全都不受限製。這個法術,至死不滅,直到你們倆全都煙消雲散才會消除。”
雪兒默然無語,蘇紅挑釁地問道:“怎麼樣,聖女殿下,你還準備害他嗎?”
“我沒準備害他。”雪兒再次恢複了冷靜,淡然說道,“我隻是想要”
話音未落,蘇紅右手食指一點,雪兒暗哼一聲,顯然吃了虧。她拿眼瞪了蘇紅一眼,卻也沒有再開口。
雪兒終究是族親,蘇紅不忍太過嚴厲,放柔聲音說道:“你會到這裏來,會遇見阿粲,想必都是天數,你們兩個自有機緣。但是作為長輩,也是你的前任,我有責任告訴你,你想走的這條路,是沒有希望的。你若一意孤行,隻要不傷害阿粲,我也不會阻攔,你自己好自為之。”
“可是你明明知道”雪兒帶著些怒氣,說到最後還是忍住了那幾個字。
“是的。我知道。機緣定數可以讓你來,我也可以有自己的要求。能不能衝破,隻能靠你自己。”蘇紅垂下眼瞼,頓了頓,低聲說道,“你重傷未愈,就在這裏調整一下,保你不失我還是可以做到的。恢複之後就趕緊走吧。”
聽到這明顯的逐客令,雪兒的臉色微微有些蒼白。
“你就想說這個?”
“是的。我沒什麼其他要說。”蘇紅站起身,向外行去。
“媽”公子粲心裏很亂,叫住了母親,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阿粲,你想知道什麼,就問雪兒吧。她叫公子雪。”說完又向門外行去,將將走到門口,也不回身,仿佛夢囈一般丟下一句,“你爸爸,姓蘇。”終於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