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坪村三百七十二個留守老人。
我能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知道每一個人的病史。
趙嬸的高血壓,每天早上一片硝苯地平。
李叔的糖尿病,每周要測兩次血糖。
孫奶奶的哮喘,換季的時候必須提前備好沙丁胺醇。
錢爺爺的冠心病,兜裏永遠揣著速效救心丸,那是我給他備的。
二十年,我接診超過四萬人次。
半夜出診超過一千次。
最遠的一次,騎摩托翻了兩座山,單程四十分鐘,去給一個中風的老人急救。
回來的路上摩托車鏈條斷了,我推著車走了兩個小時。
到家的時候天都亮了。
我收費便宜。
感冒衝劑,兩塊錢一包。
消炎藥,一塊五一片。
輸液,連藥帶針,十五塊。
村裏人給我送雞蛋,送青菜,送臘肉。
我都收了。
因為不收他們過意不去。
這二十年,我沒有攢下什麼錢。
倒是攢下了一屋子的錦旗。
診所被封的第二天,消息傳遍了整個村子。
老人們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趕來。
診所門口圍了幾十個人。
趙嬸拉著我的手哭。
“守仁,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去縣醫院?坐班車兩個小時,掛號還要排隊,我這把老骨頭折騰不起啊。”
李叔更急。
“我的藥吃完了,上個月你給我開的二甲雙胍還剩三天的量,之後去哪裏拿?”
我說不出話。
孫奶奶喘著氣擠過來,拽著我的袖子。
“守仁,我聽說是你家那個侄媳婦搞的鬼,是不是?”
我沒有說話,也不想把這事鬧大。
怎麼說都是一家人。
但是村裏沒有秘密。
第三天,張麗的藥房就開張了。
選的日子就在我診所被封的第三天。
鞭炮劈裏啪啦響了半個鐘頭。
門口擺了兩個花籃。
招牌上寫著——“康泰大藥房“
我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價格表。
感冒靈顆粒,一盒四十八。
布洛芬,一板二十五。
頭孢,一盒六十二。
這些藥我在診所賣什麼價,全村人都知道。
感冒靈我賣八塊,布洛芬我賣五塊,頭孢我賣十二。
趙嬸路過藥房,進去問了一句價格,當場就罵了起來。
“你個黑心爛肺的東西!感冒藥賣四十八?你咋不去搶?”
張麗靠在櫃台上,嗑著瓜子。
“嫌貴你去縣裏買。”
趙嬸氣得渾身哆嗦,一口氣沒上來,當場血壓就飆了上去。
還是我把她扶回家,給她量了血壓,從自己口袋裏掏出僅剩的降壓藥給她吃了一片。
那天晚上,我坐在被封的診所門前,看著門上的封條。
封條是紅色的,上麵印著公章和日期。
風吹過來,封條的邊角已經翹起來了。
我做了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