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個包,隻帶了換洗衣服和我爹留下的那本《赤腳醫生手冊》。
村口等班車的時候,王大爺拄著拐杖追出來。
“守仁,你要去哪?”
“省城。”
“去幹啥?”
“考證。”
王大爺站在那裏,渾濁的眼睛盯著我看了好一會。
“考完了回來不?”
我沒回答。
上了班車,看著車窗外,王大爺的身影越來越小。
我四十二歲,初中畢業,到省城考執業醫師資格證。
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
報名的時候,工作人員翻了翻我的學曆證明,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至今記得。
不是瞧不起,是一種純粹的困惑。
一個四十二歲的農村人,來考這個證,有什麼意義。
我租了一間地下室。
月租四百,沒有窗戶。
白天去工地搬磚,晚上看書。
那本考試教材有一千八百頁,全是我沒見過的專業術語。
藥理學,病理學,解剖學,診斷學。
看不懂就查字典。
查不到就上網搜。
網搜不到就去書店蹲著翻參考書。
四十二歲的記憶力早就不行了。
看了忘,忘了看。
一道題反複做二十遍才能記住。
半年,一百八十天。
我瘦了三十斤。
頭發白了一半。
考試那天,坐在我旁邊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醫學院應屆生,他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這個人是不是走錯考場了。
成績出來那天,我查到分數,在地下室裏坐了一個小時。
差兩分滿分。
拿到證的第二天,我去了省城最大的三甲醫院。
急診科。
主任看了我的簡曆,皺起了眉頭。
“四十二歲,沒有醫學院背景,你憑什麼來我這?”
我把成績單放在他桌上。
他拿起來看了三秒鐘,眉頭慢慢鬆開了。
“你什麼時候能上班?”
“明天。”
急診科是地獄。
每天接診上百個病人,車禍、刀傷、心梗、中風、中毒,什麼都有。
年輕醫生扛不住這個強度,平均幹兩年就調走。
我二十年赤腳醫生的底子在這時候發揮了作用。
我見過的病種比那些科班出身的年輕人多得多。
農村什麼情況都有,農藥中毒、蛇咬傷、重度燒傷、難產......
這些在城市急診不常見的病例,我早就處理過無數次。
第一年,我是住院醫師。
第二年,主治。
第三年,副主任帶組。
年薪六十萬。
消息傳回村裏的時候,二叔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陳磊在旁邊嘀咕了一句。
“三叔現在發達了,不知道還認不認咱這門親戚。”
張麗也跟著說。
“發達了好啊,以後咱家有人在省城醫院,看病也方便。”
我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上還留著一個未接來電。
王大爺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