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主動去了大長老家。
阿強正翹著二郎腿在院子裏抽煙。
看到我,挑了挑眉,一副“你終於想通了”的表情。
我沒看他,徑直對屋裏走出來的大長老夫人說:“嬸,我答應了。”
阿強立刻站了起來。
煙頭丟在地上用腳碾滅,快步走到我麵前。
“早這樣不就得了?”
我麵無表情地從包裏拿出一個U盤,丟給他。
“這裏麵是雲霞錦所有基礎染料的配比數據,一共十八種。”
“夠你先去跟投資人吹牛了。”
阿強一把抓住U盤,眼神貪婪又多疑。
“就這些?最後的固色工藝呢?”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等我看到品牌總監的任命書,和那百分之五十的股權合同,我們再談。”
說完,我轉身就走。
一步都不想多待。
剛走出院門,就聽到身後傳來大長老夫人壓低了的聲音。
滿是得意。
“你看,我怎麼說來著?到底是個沒見過世麵的黃毛丫頭,拿她爸媽嚇唬一下,就乖乖聽話了。”
是阿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滿足。
“媽,她肯定還留了一手,那固色工藝才是最值錢的。”
“急什麼!”
長老夫人的聲音陡然尖刻起來。
“等把她手裏那點東西都套幹淨了,再找個由頭,把她一腳踢出去!”
“到時候,整個雲霞錦都是你的!誰還記得她蘇清月是誰?”
我身後的院子裏,那母子倆的聲音,紮進我的後頸。
心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散了。
我沒再停留,一步步走回我那間冷清的染坊。
月光照進來,滿屋子的器具都泛著一層死氣沉沉的白。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每天泡在工坊裏。
海外一家奢侈品牌的高定周訂單,要在這周交貨。
這是雲霞錦真正走向世界的第一步。
我不能出任何差錯。
阿強拿著我給的U盤,在村裏到處招搖。
他穿著不合身的西裝,頭發抹得油亮。
逢人便吹噓自己拉到了大投資,馬上就要把雲霞錦做上市。
我沒理會他的跳梁小醜行為,隻盯著我的染缸。
直到那天深夜。
口袋裏的手機,發出尖銳的嘶鳴。
是工坊的張叔。
我抖著手按下接聽。
還沒開口,他帶著哭腔的嘶吼就炸了出來。
“清月!出事了!你快來工坊!”
“布......那批布......全完了!”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裏最後一根弦,斷了。
等我回過神,人已經衝出了門。
夜風刮在臉上,生疼。
我瘋了似的踩下油門,二十分鐘的路,十分鐘就開到了。
工坊的門大開著。
一股刺鼻的、陌生的化學藥劑味道,嗆得我一陣幹嘔。
那不是我熟悉的,草木染劑帶著植物清香的味道。
我衝了進去。
張叔和幾個老師傅癱坐在地上,滿眼絕望。
而他們麵前,是我整整三個月的心血。
上千匹雲霞錦。
那些原本要在米蘭高定周上驚豔世界的布料,此刻成了一堆被隨意丟棄的垃圾。
每一匹上麵,都潑灑著大片大片醜陋的汙漬。
蠻橫地暈開,毀掉了一切。
那些我耗費無數心力才調出的、變幻的色彩。
全都被腐蝕成了肮臟的、死氣沉沉的灰黑色。
完了。
不僅是布。
還有那張價值數百萬的海外訂單。
還有即將到來的巨額利潤。
我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門口,傳來幾聲慢悠悠的鼓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