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爺爺的頭七剛過,表弟媳就在家族群裏艾特了我。
“林晚,爺爺頭七都過了。”
“那本《家傳菜譜》,是不是該給王浩了?”
“他才是林家的嫡孫。”
群裏沉寂了幾秒,幾個遠房親戚跟著冒了出來。
“是啊,該給王浩了,他才是正根兒。”
見我遲遲沒有回複,奶奶的語音直接彈了出來,語氣不耐。
“林晚!你表弟媳問你話呢,裝死嗎?”
“那本菜譜是我們林家的東西,放你一個孫女那兒,算怎麼回事?”
我盯著屏幕上“孫女”兩個字,指尖冰涼。
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菜譜是爺爺親手給我的。”
“誰也拿不走。”
“想拿菜譜,除非我死。”
......
我那句回複發出去後,群裏瞬間炸開了鍋。
奶奶的語音條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
“林晚!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你爺爺才走幾天,你就咒自己死?你安的什麼心!”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這麼跟我說話?你還是不是人!”
“那本菜譜是我們林家的根!你一個早晚要嫁出去的孫女,憑什麼霸占著!”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冰冷地打字回複。
“奶奶,菜譜是爺爺親手交給我的,是他的心血,我會守好它。”
一直沒說話的表弟媳,王浩的老婆,突然發了一個無辜的表情。
“姐,你別生氣呀。我們也不是要搶,就是覺得這東西放在你那兒不合規矩。王浩才是嫡孫嘛。”
姑姑立刻跟上,打了一長串的字。
“小晚,你弟媳說得對。這菜譜是林家的,不是你一個人的。”
“你奶奶也是為了你好。你一個女孩子,整天泡在後廚煙熏火燎的,以後怎麼嫁個好人家?”
“把菜譜給你弟弟,你也能輕鬆點。姑姑是過來人,不會害你的。”
另一個堂叔也冒了出來。
“你姑姑說得在理。小晚,你弟弟才是咱們家的根,這手藝總得有個男人傳下去吧?傳給你,不就等於傳給外人了嗎?”
三姨也在群裏發語音。
“就是,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在米其林餐廳待過又怎麼樣?人家看得上你這個油膩膩的廚子嗎?”
“你看人家王浩媳婦多懂事,從昨天就開始給王浩燉燕窩了,說要讓他養好精神,準備接手餐廳。你這個當姐的,倒好,還跟弟弟搶東西。”
“別不識好歹了,林晚。你奶奶最疼孫女了,可這是原則問題,不能亂了規矩。”
奶奶終於發了文字。
“我最疼你了,從小有什麼好東西不先想著你?但這件事,沒得商量。你明天把菜譜拿過來。”
我看著那句輕描淡寫的“最疼你了”,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姑姑還在不知疲倦地打字。
“小晚,你別犯糊塗。嫁出去的孫女,潑出去的水。你還真當自己能當林家的家了?”
“嫁出去的孫女,潑出去的水。”
這十個字,狠狠紮進了我的心臟。
從我八歲那年,表弟王浩被姑姑送到爺爺家寄住開始。
爺爺是鎮上最好的廚子,我從小就喜歡跟在他身後打轉。
那天我正在練習片冬瓜。
廚房裏的舊菜刀有些鈍了,我用力過猛,刀鋒一滑,在左手食指上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一下子湧了出來。
我咬著牙沒哭。
爺爺看見了,連忙抓過我的手用紗布包紮,扭頭衝屋裏喊:
“老婆子!快!把那盅給小晚燉的燕窩端出來,孩子流了這麼多血,得補補!”
那盅燕窩是爺爺特地托人從香港帶回來的,一直放在櫃子裏。
奶奶端著那個小小的青瓷盅走出來,甜潤的香氣在空氣中散開。
王浩聞著味兒衝了出來,一把抱住奶奶的大腿。
“我要喝!我也要喝這個!奶奶,給我喝!”
爺爺臉一沉:“胡鬧!這是給你姐姐補身體的!”
王浩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條腿亂蹬,把地板捶得砰砰響。
“哇——奶奶偏心!你們都隻疼姐姐不疼我!我要告訴我媽!”
奶奶立刻慌了。
她蹲下身,把那個青瓷小盅塞到王浩手裏。
“哎喲我的乖孫,奶奶最疼你了,給你喝,都給你喝。”
王浩立刻止住了哭,捧著小盅,咕咚咕咚幾口就喝了個精光,還得意地朝我瞥了一眼。
奶奶哄好了他,轉身進了廚房。
再出來時,她手裏拿著一個剛煮好的雞蛋,硬塞進我手裏。
“行了,小孩子家哪有那麼嬌貴,磕磕碰碰的,吃個雞蛋補補就行了。”
我捏著那個滾燙的雞蛋,看著自己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手指。
什麼話也沒說。
半年後,我已經能把豆腐切成細如發絲的文思豆腐羹。
爺爺背著奶奶,偷偷塞給我一個信封。
“小晚,爺爺攢了大半年的私房錢,給你買一套好點的日本廚刀!”
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們在房間裏大吵。
“你瘋了是不是!花幾千塊錢給一個丫頭片子買一套刀?”
“這錢你給我拿出來!浩浩上次就說想要個遊戲機!”
爺爺壓低聲音:“那是小晚的天賦!”
奶奶聲音尖利:“女孩子的天賦最不值錢!這錢我今天拿定了!”
第二天,爺爺塞給我的那個信封不見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王浩興高采烈地抱著一台最新款的遊戲機在客廳裏大呼小叫。
爺爺一個人坐在院子裏抽了半宿的煙。
我看著自己食指上那道粉紅色的疤痕。
我拿起一顆土豆,用那把舊菜刀,繼續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