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麵的話,我聽不清了。
耳朵裏隻剩下轟鳴。
我掛了電話,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閉上眼睛。
一年前的那個下午,曆曆在目。
那時我還在巴黎。
剛剛結束一場長達十六個小時的晚宴服務。
爺爺打來電話。
聲音虛弱嘶啞,夾雜著劇烈的咳嗽。
“小雅......”
“回來吧。”
“爺爺撐不住了。這店要完了。”
我連夜訂了機票。
遞交了辭呈。
老板捧著我剛為餐廳摘下米其林二星的手,滿臉不可置信。
我隻說了一句。
“我的根,要斷了。”
回國後,我見到的,是一家門可羅雀的“徐家菜館”。
牆壁滿是油汙,桌椅搖晃。
後廚的老人們唉聲歎氣。
爺爺躺在病床上,老淚縱橫。
我脫下高定套裝,洗掉指甲的顏色。
換上最普通的廚師服,一頭紮進油膩昏暗的後廚。
遣散了倚老賣老的人。
重新招人,親自培訓。
改良了三十七道老菜,新創了十二道招牌。
為了調試湯的鹹淡,一天隻喝湯。
跑遍全國大大小小的食材市場。
把自己關在廚房裏,一天十四個小時。
整整三個月。
我瘦了十五斤。
“徐家菜館”門前,重新排起了長隊。
半年前,在沒有公關的情況下,“徐家菜館”重新登上“必吃榜”。
我把截圖發給病床上的爺爺。
他舉著手機看了半個鐘頭。
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
風更冷了。
我睜開眼,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差評。
還有堂弟那道愚蠢的“芝士焗佛跳牆”。
這家店,是我一盤菜一盤菜,親手救回來的。
我深吸一口氣。
轉身,往回走。
走回“徐家菜館”。
推開沉重的木門。
吱呀一聲。
店裏死一樣的寂靜。
大堂正中央,三張八仙桌拚在一起。
奶奶坐在最中間的主位上。
麵無表情。
叔叔在左,嬸嬸在右。
堂弟徐斌和他老婆坐在對麵。
一家人整整齊齊。
他們在等我。
我一步步走過去。
皮鞋敲在地磚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我沒坐。
在桌邊站定。
叔叔先開了口。
“回來了。”
他盯著桌麵上的茶杯。
“這家店,你幫堂弟代管了一年,辛苦了。現在,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我沒說話。
嬸嬸尖利的聲音跟上。
“你叔叔跟你說話呢,啞巴了?”
“這‘徐家菜館’姓徐!你將來是要嫁出去的,難道還想把娘家的根帶走?”
堂弟媳婦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
“姐,你別生氣。這管店的事,本就該是男人的事。這手藝,得在自己家裏傳下去,才叫規矩。”
一直玩手機的堂弟徐斌抬起頭。
一臉不耐煩。
“姐,不就一個破飯館嗎?交給我,你拿著分紅多好。”
“我那個芝士焗佛跳牆,就是思路太超前了。等我重新包裝一下,絕對能火!”
我看著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叔叔拍了桌子。
“徐雅!你到底什麼態度!”
“把店裏的賬本、鑰匙、還有你爺爺留下的那本菜譜,都交出來!”
“給你二十萬,算你這一年的辛苦費。拿著錢,趕緊去找個好人家嫁了!”
二十萬。
我救活一家“必吃榜”餐廳。
隻值二十萬。
奶奶終於開口了。
聲音蒼老沙啞。
“小雅啊......”
她眼眶紅了。
“我的好孫女,你這是要逼死奶奶啊。”
“這祖產傳男不傳女,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誰都不能破。”
“你救了這家店,你有功。可你姓徐,你為徐家做事,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你把店還給你堂弟,你還是我們徐家的好孫女。”
“你要是占著不放,你就是想挖我們徐家的根!”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
那裏一滴眼淚都沒有。
整個大堂空氣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等著我屈服。
奶奶身體前傾。
渾濁的眼睛裏隻剩下冰冷的威壓。
她一字一頓。
“菜館和秘方。”
“今天。”
“你交,還是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