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感覺自己變輕了。
非常非常的輕。
我飄了起來。
我看見自己躺在那張獻血椅上,臉色灰敗,雙眼緊閉。
那根針頭還插在我的胳膊裏。
旁邊的血袋,已經裝了滿滿一袋暗紅。
護士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渾身發抖。
周蘭呆呆站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而我的媽媽,她還保持著俯身的姿勢。
臉上的表情,是來不及收回的錯愕與荒唐。
她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
整個獻血室裏,隻有那台冰冷的機器,在不知疲倦地發出平直的鳴叫。
那道長鳴還在繼續。
又平又直。
護士的尖叫撕裂了空氣。
她從地上爬起來,衝向牆邊的紅色按鈕,狠狠拍了下去。
整個樓層瞬間被刺耳的警報聲淹沒。
媽媽臉上的錯愕和荒唐,正在飛快凝固成冰冷的憤怒。
“吵死了!”
她衝著護士吼道,仿佛被冒犯的人是她。
“趕緊把那東西關掉!你想讓全醫院的人都來看她的笑話嗎?”
周蘭拉著她的胳膊,聲音發抖。
“媽......媽......您看......嫂子她......”
媽媽甩開她的手。
“她能有什麼事?裝死罷了。”
獻血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醫生衝在最前麵,身後跟著兩個護士。
“什麼情況?”
醫生目光如電,瞬間鎖定那台還在長鳴的儀器。
最開始那個護士已經泣不成聲。
“強行獻血400cc......病人有嚴重低血糖史......心跳停了......”
醫生沒有一絲猶豫。
“放平!準備除顫!腎上腺素一毫克靜推!”
他們七手八腳地拔掉我胳膊上的針頭,將獻血椅瞬間放平成一張簡易的床。
醫生翻身跨上床,雙手交疊,按在我的胸口。
一下,兩下。
沉重而用力。
我的身體隨著他的按壓,軟塌塌地無力起伏。
頭歪向一邊,露出了灰敗的脖頸。
媽媽就站在一旁,抱著手臂,冷眼旁觀。
“演得真全套。”
她輕蔑地吐出幾個字。
“連醫院都配合她,沈星若,你真是長本事了。”
一個護士想把她和周蘭請出去。
“女士,這裏在搶救,請你們先出去!”
“我為什麼要出去?”媽媽的聲音尖銳起來,“我就要在這兒看著,看她這出戲到底要演到什麼時候!”
醫生沒有停下動作,頭也不抬地吼了一聲。
“保安!”
兩個穿著製服的保安立刻出現在門口。
他們沒有問話,徑直上前,一人一邊,架住了我媽媽的胳膊。
“你們幹什麼!放開我!”
她劇烈掙紮起來。
“我是她媽!我有權利在這裏!”
她被強行拖向門口,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扭曲。
“沈星若!你給我起來!聽見沒有!”
“你再不起來,我就讓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你弟弟!”
她的吼聲被關在了門後。
我飄在空中,跟著那張移動的床,穿過了走廊。
急促的腳步聲,輪子摩擦地麵的聲音,醫生下達指令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媽媽被保安攔在後麵,她還在罵。
“浪費公共資源!就為了她一個人胡鬧!”
“你們都被她騙了!”
那張床被推進了一扇雙開門裏。
門頂上的紅燈,亮了。
搶救中。
媽媽終於不罵了。
她走到搶救室對麵的長椅上坐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保安抓皺的衣服。
臉上又恢複了那種高高在上的、不容置疑的表情。
周蘭縮在她身邊,大氣不敢出。
“媽,”她小聲問,“嫂子她......不會有事吧?”
“能有什麼事?”媽媽不耐煩地瞥了她一眼,“從小到大她就喜歡用這套來博取同情。等醫生出來了,看我怎麼收拾她。”
她說著,竟拿出手機,開始刷起了短視頻。
外放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刺耳。
我看著她。
看著她對著屏幕上滑稽的段子,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而一門之隔的裏麵,我的身體,正在被電流一次次擊穿。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久到媽媽的手機都快沒電了。
搶救室的紅燈,滅了。
雙開門被推開。
還是那個醫生。
他摘下口罩,滿臉疲憊,額前的頭發被汗水浸得一縷一縷。
媽媽關掉手機,懶懶地抬起眼皮。
“鬧夠了?”
她問。
“告訴她,想讓我原諒,就自己滾出來給我磕頭道歉。”
醫生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用一種混雜著憤怒與悲憫的眼神,看著我的媽媽。
周蘭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醫生......我嫂子她......”
醫生深吸一口氣,目光從周蘭臉上移開,落回我媽媽身上。
“是沈星若的家屬?”
媽媽皺起眉,對他的無視感到不滿。
“是我,怎麼了?”
“對不起。”
醫生的聲音很低,很平。
“我們盡力了。”
“病人於下午三點四十二分,臨床死亡。”
“死因,超量獻血引起的嚴重低血糖休克,繼而導致多器官功能衰竭。”
走廊裏死一樣的寂靜。
連媽媽手機裏傳出的最後一絲電流聲,都消失了。
幾秒鐘後。
媽媽突然笑了。
那笑聲短促而怪異。
“醫生,你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