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名字簽下,落紙無悔。
媽媽把筆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抱起手臂,冷冷看著護士。
護士的嘴唇抖了抖,最終還是沒敢再多說一個字。
她拿起那張簽了字的紙,手指僵硬。
她轉身,從消毒櫃裏拿出了針頭和血袋。
冰冷的酒精棉擦過我的手臂。
我沒有感覺。
那根粗長的針頭,毫不猶豫地刺進我手肘內側的血管。
我還是沒有感覺。
護士的手在發抖。
她把針頭固定好,打開了閥門。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的軟管,緩緩流出。
流進那個印著“400cc”的袋子裏。
媽媽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一些。
她拉過一張椅子,在旁邊坐下,緊緊盯著。
周蘭也湊過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悅。
“媽,您看,我就說嫂子沒事的。”
“等獻完血,小軍的病就能好了。”
媽媽“嗯”了一聲,嘴角有了一絲笑意。
“還是你貼心。”
“等他好了,讓他好好謝謝你這個功臣。”
周蘭笑得更開心了。
“一家人,謝什麼呀。”
“對了媽,小軍不是一直想要那個最新款的遊戲機嗎?等他出院,咱們就去買給他,當是慶祝了。”
“好,都聽你的。”
她們的聲音在我耳邊回響。
很近,又很遠。
我身體裏的熱量,正隨著血液一起被抽走。
一陣難以言喻的寒意,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
冷。
好冷。
我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護士的臉色變了。
她看了一眼連接在我手指上的生命體征監測儀。
上麵的數字正在飛快往下掉。
“女士,你看,她的心率和血壓都掉得太快了!必須馬上停下來!”
護士的聲音帶著哭腔。
媽媽瞥了一眼屏幕,滿不在乎。
“大驚小怪什麼。”
“她就是這樣,一丁點事就喜歡搞出大動靜。”
“別管她,繼續抽。”
周蘭也幫腔。
“是啊,護士姐姐,我嫂子她身體好著呢,沒事的。”
身體好?
我的靈魂在問。
為了給貧血的弟弟提供最健康的血液,我每天被逼著吃下大量我不愛吃的補品。
卻不被允許吃一顆能救命的糖。
這就是她們口中的身體好。
血液還在往外流。
我眼前的世界開始褪色。
天花板的白熾燈,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光團。
媽媽和周蘭的臉,也漸漸看不清了。
她們還在說話。
“......等小軍結婚,讓她這個當姐姐的,必須給弟弟包個大紅包。”
“那肯定的,她不給誰給?養她這麼大,不就是為了今天?”
她們的聲音,悶悶的,聽不真切。
我的身體抖動得更厲害了。
冷汗浸透了我的後背。
我想張嘴,想說我難受。
可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監測儀突然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
滴——滴——滴——
那聲音又急又響,刺得人耳膜疼。
“天哪!”
護士驚叫一聲,手忙腳亂地要去拔我胳膊上的針頭。
媽媽一步上前,按住了她的手。
“你幹什麼!”
“還差一點才到400cc!”
“我說過,一滴都不能少!”
護士快要急哭了。
“不行啊!再抽下去要出人命的!”
“她的心跳快停了!”
媽媽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立刻被更深的憤怒所取代。
她覺得,這又是我的新把戲。
是我和這個護士串通好了,來挑戰她的底線。
“停了?”
她冷笑一聲,俯下身,湊到我的臉旁。
“沈星若,我數到三。”
“你再不給我把這套把戲收起來,我讓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你弟弟!”
我的意識已經渙散。
世界在我眼前變成了一片旋轉的灰色漩渦。
越來越冷。
越來越黑。
媽媽的聲音,周蘭的聲音,護士的尖叫,儀器的警報......
所有的聲音都在遠去。
最後,世界安靜了。
那尖銳的警報聲,變成了一道綿長而絕望的直音。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