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聽到祠堂的內堂傳來一陣騷動。
父親和幾位族老聽見動靜走了出來。
媽媽沒有回頭。
她的手死死地按著我,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骨頭裏。
“我再說一遍,給列祖列宗磕頭!”
一道蒼老的聲音打破了祠堂裏凝滯的空氣。
“佩蘭。”
是主家的大伯公,族裏輩分最高的老人。
他站在香案旁,眉頭緊鎖。
“孩子身體不舒服,就算了吧。”
“祭祖是大事,別為了這點小事,誤了吉時。”
我媽沒有回頭。
她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頭微微偏向大伯公的方向,聲音平穩得可怕。
“大伯,我們林家的規矩,您比我懂。”
“在列祖列宗麵前,沒有身體不適,隻有孝與不孝。”
她頓了頓,聲音字字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祠堂。
“今天我教訓的是我的女兒,但她首先是林家的子孫。”
“她若不孝,丟的是整個林家的臉。”
大伯公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化為一聲歎息。
他看了一眼滿牆肅穆的牌位,又看了一眼周圍噤若寒蟬的族人。
然後默默地向後退了一步,重新隱入了人群。
最後一絲希望的火苗熄滅了。
我媽感受到了她的勝利。
壓在我肩膀上的手帶上了一絲得意的重量。
她終於回過頭,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我慘白的臉上。
她提高了音量,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判決。
“林晚星,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裏。”
“今天你要麼給祖宗磕頭認錯。”
“要麼,就從這個祠堂裏被抬出去!”
腹部的傷口劇烈攢刺,疼得我渾身發抖。
冷汗浸透了我的後背,緊緊貼著粗糙的布料,又濕又冷。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眼前黑漆漆的牌位晃動成一片片重影。
生命力正隨著汗水和疼痛一點點流逝。
我媽看見了我毫無血色的嘴唇,看見了我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
她的眼神裏沒有一絲憐憫,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厭惡。
“還裝。”
她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下一秒,她臉上的表情消失了,隻剩下一片冰冷的猙獰。
“跪下!”
那隻手猛地向下一壓。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重重碾壓在我的肩胛骨上。
撕裂般的劇痛從腹部猛然炸開。
瞬間衝垮了我最後一絲神誌。
“啊——”
一聲慘叫撕裂了我的喉嚨。
眼前的世界轟然碎裂成億萬個光點。
然後徹底歸於黑暗。
我的靈魂飄了起來。
祠堂裏死一般地寂靜。
剛剛響徹雲霄的慘叫沒有留下一絲回響。
香燭的煙霧繚繞著,熏得人眼睛發澀。
我看見自己癱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動不動。
剛剛還竊竊私語的族人此刻都安靜了下來。
他們的目光全都落在我媽身上。
我媽還保持著那個按壓的姿勢。
臉上勝利的快意還未褪去。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現在知道錯了?”
“可惜,晚了。”
她直起身,鬆開了手。
“佩蘭!你幹了什麼!”
一聲男人的怒吼在寂靜的祠堂炸開。
是爸爸。
林國棟。
他從內堂的人群裏擠出來,幾步衝到我麵前。
爸爸看到了我毫無生氣的臉,看到了我身下散亂的禮服。
他蹲下身,想要扶我。
手剛碰到我的胳膊,就僵住了。
他看到了我身下那片迅速洇開的暗紅色。
紅色透過厚重的黑色祭祀禮服頑固地滲出來。
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暈開了一小灘。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血......怎麼會有血?”
他的聲音在發抖,帶著一絲恐懼。
我媽臉上的冷笑凝固了。
她順著我爸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片刺眼的紅。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後的供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可能。”
她的聲音很輕。
“她裝的......這血也是假的......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血包......”
話還沒說完,又一聲急切的呼喊傳來。
“讓開!都讓開!”
是跟著我們家來的家庭醫生,張叔叔。
他提著醫藥箱,一把推開擋在前麵的我爸,跪在我身邊。
他毫不猶豫地撕開了我腹部那層層疊疊的禮服。
“嘶啦——”
布料破碎的聲音在落針可聞的祠堂裏格外刺耳。
那道剛剛愈合沒多久、還泛著粉紅色的手術傷口,暴露在所有人麵前。
不。
已經不能稱之為傷口了。
它已經完全迸裂開來。
皮肉向外翻卷著。
鮮血正汩汩地向外湧出。
染紅了白色的紗布,染紅了黑色的禮服,染紅了身下的青石板。
張叔叔的手在抖。
他想用紗布去按壓,可血湧得太快,根本按不住。
他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我媽和我爸。
聲音帶著顫音,無比清晰地嘶吼出來。
“快!快叫救護車!”
“她腹部的手術傷口完全撕裂了!這是大出血!再不止血人就沒了!”
“沒了”兩個字狠狠砸在祠堂裏每個人的心上。
我爸渾身一軟,癱坐在地上。
而我媽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周圍的驚呼,我爸的哭喊,張叔叔的咆哮,她全聽不見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我身下那片越來越大的血跡。
嘴裏還在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不可能的......”
“她演的......”
“血是假的......怎麼可能是真的......”
救護車的警笛聲劃破了祠堂上空的死寂。
我媽被那聲音猛地一扯,瘋了一樣向外衝去。
她推開擋路的所有族人,踉踉蹌蹌地跟著白色的擔架,爬上了救護車。
車廂裏很窄,充滿了消毒水和血混合的腥甜氣味。
紅藍交替的燈光一下一下打在她慘白的臉上。
張叔叔和另一個護士在給我做心肺複蘇。
每一次按壓,我的身體都會無力地彈起,然後落下。
我媽跪在擔架旁邊。
她的手懸在半空,想碰我,又猛地縮回去。
嘴唇一直在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隻是死死地看著心電監護儀。
那條冷酷的直線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刺耳的蜂鳴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
“嘀——”
一聲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