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安靜了。
張叔叔停下了按壓的動作,滿是血汙的手頹然垂下。
他摘下口罩,滿臉都是疲憊和絕望。
看著我媽,嘴唇動了動。
“佩蘭......”
他搖了搖頭。
“我們盡力了。”
“腹腔大出血,失血過多......送來的時候,人其實已經......”
我媽沒讓他說完。
她推開他,撲到我身上。
“晚星。”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林晚星。”
沒有回應。
她伸手,指尖顫抖著碰了碰我的臉。
冰的。
沒有一絲溫度。
她猛地縮回手。
然後把我從擔架上抱起來,死死地摟在懷裏。
我的頭軟軟地垂在她的肩上,隨著車身的顛簸晃動。
“你還在跟媽媽生氣,對不對?”
她的聲音開始變調。
“你還在裝,是不是?想嚇唬媽媽?”
她開始用力搖晃我。
“林晚星!你起來!媽媽不逼你了!以後再也不逼你了!”
“你看看媽媽!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她的聲音徹底撕裂,變成了淒厲的嚎哭。
“對不起!晚星!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你別不要媽媽......求你了......媽媽隻有你了......”
她把臉死死地埋在我的頸窩裏,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回應她的,隻有救護車冰冷的車壁,和那條再也不會起伏的直線。
醫院。
搶救室的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是爸爸。
他一身昂貴的定製西裝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領帶歪在一邊。
頭發淩亂,眼眶紅得嚇人。
他衝了進來。
一眼就看到了抱著我冰冷屍體、蜷縮在角落裏痛哭的媽媽。
他的眼睛裏瞬間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他幾步衝上前,一把揪住我媽的頭發,硬生生把她從我身上扯開。
將她狠狠地甩在地上。
“砰”的一聲。
我媽的頭撞在了牆上。
她卻感覺不到疼,隻是呆呆地看著他。
一個耳光。
用盡了全身力氣的耳光。
清脆,響亮。
在空曠的搶救室裏激起一陣回音。
我媽被打得偏過頭去,一縷鮮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周佩蘭!”
爸爸嘶吼著,聲音從胸腔裏撕扯出來。
“你滿意了?!”
“你的臉麵保住了?!你在林家的地位穩固了?!”
“我女兒呢?!你把我女兒還給我!”
他指著她,手指因為太過用力而劇烈地顫抖。
“我出差前是怎麼跟你說的?!我跪下來求你!晚星剛做完手術!不能受累!不能有任何劇烈活動!”
“你為了你那點臉麵!為了讓那些老東西高看你一眼!”
“你殺了她!是你親手殺了她!”
他一拳砸在旁邊的器械車上。
金屬的盤子和瓶瓶罐罐嘩啦啦碎了一地。
“你恨我沒本事,恨我在林家是入贅的,讓你抬不起頭!你有氣你衝我來!”
“你憑什麼把它都撒在晚星身上!”
“她有什麼錯!她隻是想讓你高興一點!她有什麼錯!”
他吼完最後一句,背過身去,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發出了壓抑又痛苦的嗚咽。
我媽癱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
爸爸站了起來。
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個粉色的日記本,狠狠扔在我媽麵前。
本子上有一個幼稚的小熊鎖。
鎖頭已經被他用蠻力砸開了,留下一個猙獰的缺口。
“這是在晚星床頭櫃裏找到的。”
他的聲音極度沙啞。
“她手術前寫的。”
我媽的視線一點一點艱難地轉動,最終落在了那個本子上。
爸爸蹲下身,撿起本子,粗暴地翻到某一頁,戳到她的眼前。
“你自己看。”
“睜大眼睛看清楚!看看你的好女兒,是怎麼想著給你掙臉麵的!”
那是我熟悉的字跡。
因為身體虛弱,寫得歪歪扭扭。
“12月20日,天氣晴。”
“明天就是冬至祭祖了,媽媽好像很重視。她說這是我做完手術後,第一次正式在所有族人麵前亮相,一定要表現好,不能給她丟人。”
“可是......肚子上的傷口還是好疼啊。張叔叔今天來換藥,千叮萬囑,讓我千萬不要跪拜,萬一傷口裂開會很危險。”
“我該怎麼辦呢?我真的不想讓媽媽失望。她為了我,為了這個家,在林家已經受了太多委屈了。”
“我一定要堅持住。我想,隻要我跪下去的時候動作輕一點,小心一點,應該沒事的吧?”
“我真的好想看到媽媽笑啊。”
“希望明天一切順利,希望媽媽能因為我,在所有人麵前抬起頭來。”
日記的最後,是一行被淚水暈開的小字。
“媽媽,我愛你。你要永遠開心呀。”
爸爸念完了。
他把日記本狠狠地摔在我媽的臉上。
紙張鋒利的邊緣劃過她的臉頰,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她沒有躲。
甚至沒有眨一下眼睛。
她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幾行被淚水浸染過的字,瞳孔一點一點地渙散。
那些她引以為傲的家族榮耀。
那些她逼著我遵守的規矩體麵。
那些她掛在嘴邊的當家主母的臉麵。
此刻都在她靈魂最深處烙下永不磨滅的印記。
她最看重的臉麵。
她拚了命想要維護的地位。
在女兒心裏,都比不過一句希望媽媽能開心。
那句我愛你,是我用盡生命最後一點力氣寫下的遺言。
我媽的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嗚咽。
她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想去夠那本掉落在血泊旁的日記。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中。
靜靜地看著搶救室裏的一切。
爸爸背對著她,無聲地哭泣。
媽媽癱坐在地上,隻剩下腐朽的絕望。
我想去抱抱他們。
想告訴爸爸,別哭了,我不疼了。
想告訴媽媽,別撿了,那本日記已經臟了。
可我的手隻能一次又一次地從他們不住顫抖的身體裏穿過去。
什麼也抓不住。
什麼也改變不了。
媽媽,你的臉麵,真的比我的命還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