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句話在我魂魄裏炸開。
沒我這個女兒。
原來,在她心裏,丟掉我,是這麼輕易的一件事。
我看著她,看著她因為極致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
那張臉,曾經是我世界裏的太陽。
現在,隻剩下冰冷的灰燼。
她似乎覺得這句威脅還不夠。
她往前湊了湊,嘴唇幾乎貼到我的耳朵上。她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吐出最惡毒的詛咒。
“惡心。”
“跟你那個沒出息的爸一樣,天生一身賤骨頭,扶都扶不起來!”
爸爸。
這個稱呼猛地撬開了我記憶的門。
我回到了十歲那年的夏天。
午後的陽光很好,我坐在院子裏,專心致誌地畫著我的向日葵。
媽媽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張奧數競賽的報名表。
她說:“別畫這些沒用的東西了。鄰居家的孩子都拿獎了,你學這個,以後能給沈家光宗耀祖。”
我說我不喜歡,我隻想畫畫。
她什麼也沒說。
她隻是拿起我那盒嶄新的、攢了很久零花錢才買的畫筆。
一根一根地,在我麵前,把它們全部折斷。
哢嚓。
哢嚓。
那聲音,清脆得就像此刻她解開我護腰卡扣的聲音。
不,不要。
我的魂魄在尖叫,在掙紮。
可我的身體,連一絲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林月又湊了上來。
她臉上帶著擔憂的表情,蹲下身,假惺惺地要來扶我。
“姐姐,你快起來吧,地上涼。姑姑也是為你好,你就聽句勸吧。”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胳膊。
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或許是瀕死的本能。我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
林月整個人向後摔倒在地。
她摔得恰到好處,額頭碰在青石板的棱角上,瞬間紅了一片。
眼淚立刻湧了上來。
“姐姐......”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聲音裏充滿了委屈和驚恐。
“你......你為什麼要推我?”
“我隻是想扶你起來啊......”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親戚的目光,從看熱鬧,變成了赤裸裸的指責。
“天哪,她居然還推人!”
“林月好心扶她,她怎麼能這樣?”
“這孩子,心眼也太壞了!”
媽媽的理智,終於被這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
她看著倒在地上的林月,又看看趴在地上的我。眼睛裏最後一點屬於母親的溫度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暴怒。
“你還敢動手?!”
她嘶吼著,不再有任何猶豫。
她的手精準地找到了我護腰上最主要的幾個金屬卡扣。
啪嗒。
啪嗒。
卡扣被她一個接一個地、粗暴地解開。
那件一直支撐著我脆弱脊椎的冰冷護具,被她猛地從我身上扯了下來。
失去了最後的支撐,我的上半身徹底癱軟下去。
媽媽抓著那副護腰,用盡全力,將它狠狠地摔在地上。
護腰在堅硬的青石板上彈跳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我今天就教教你!”
“什麼是規矩!”
“什麼是門風!”
她扔掉護腰,兩隻手死死地按住我的兩個肩膀。
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強行把我的上半身往下壓。
逼著我,朝著祠堂的方向,做出那個跪拜的動作。
我聽到了。
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了。
從我後心處傳來的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脆響。
我聽到了自己脊椎錯位的聲音。
和母親過去為我折斷畫筆的聲音重合。
世界,安靜了。
所有尖銳的疼痛,都消失了。
我感覺不到了。
我隻覺得很輕,很輕。終於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擔子。
我的魂魄飄了起來。
祠堂門口一片混亂。
一個威嚴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一絲不耐。
是家族裏輩分最高的大長老。
“張桂芬,夠了!”
“祭祀大典馬上要開始了,成何體統!”
媽媽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慌忙鬆開按著我肩膀的手,臉上瞬間堆起了討好的笑。
“大伯,您別生氣。”
“這孩子就是被我慣壞了,跟我鬧脾氣呢。我教訓一下,馬上就好。”
她一邊說,一邊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大長老皺著眉,審視地看了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我。
他似乎想說什麼。
但就在這時,祠堂裏傳來了準備祭祀的鐘鳴聲。
他最終搖了搖頭,轉身拂袖而去。
“家門不幸。”
隨著大長老的離開,那幾個原本還帶有一絲同情和不忍的嬸嬸,也紛紛收回了目光。
她們轉過身。
沒人再看我一眼。
媽媽徹底鬆了口氣。
她理了理自己有些淩亂的衣服,恢複了那副端莊得體的模樣。
她走到我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遠處,祭祀的鞭炮聲響了起來,震耳欲聾。
那熱鬧的聲音,襯得我這裏的死寂,無比荒唐。
媽媽的聲音在鞭炮的間隙裏傳來,冰冷漠然。
“自己在這裏跪著,跪足一個時辰。”
“什麼時候想清楚自己錯在哪了,什麼時候再來見我。”
說完,她看都沒再看我一眼。她轉身跟上親戚們的隊伍,朝著祠堂走去。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
不到三分鐘,祠堂前的空地上,除了趴在地上的我的身體,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我的魂魄飄在半空中。
雨水開始落下。先是細密的雨絲,然後變成傾盆大雨。
雨水衝刷著我的身體。
我感覺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