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衝進了院子。

是爸爸。

他出差剛回來，身上還穿著筆挺的西裝。

當他看到雨中趴在地上的我時，整個人愣住了。

手裏的公文包掉在地上。

“若若！”

他嘶吼著，朝我撲了過來，聲音都在發抖。

“若若，你怎麼了？醒醒！你看看爸爸！”

他小心翼翼地想把我抱起來。可我的身體軟得沒有骨頭，根本無法支撐。

他的手探到我的鼻下。

那一瞬間，他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

“不......不會的......”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撥打了急救電話。

“救護車！快！地址是......”

他的聲音裏帶著絕望的哭腔。

很快，刺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抬著擔架衝了進來。

他們迅速地給我做著檢查。

手電筒照著我的瞳孔。

按壓著我的胸口。

聽著我的心跳。

而我，就飄在他們旁邊，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祠堂裏的人被驚動了。

媽媽跟著一群親戚跑了出來。

當她看到救護車和醫生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但那份慌亂，很快就被強撐起來的鎮定和不屑取代。

她撥開人群，走到爸爸身邊，皺著眉嗬斥。

“沈國強！你發什麼瘋！”

“不過是孩子鬧脾氣，你叫救護車來幹什麼？嫌我們家不夠丟人嗎？！”

爸爸通紅著眼睛，死死地瞪著她。

“張桂芬！你對女兒做了什麼？！”

媽媽嗤笑一聲。那是我最熟悉不過的、看穿一切的嘲諷。

“我能對她做什麼？是她自己要死要活地跟我強！”

她轉向醫生，擺了擺手，語氣輕鬆。

“醫生，不好意思，讓你們白跑一趟。”

“我女兒就是裝的。從小就這樣，最會演戲了。為了逃避點事，裝暈、裝病，什麼都幹得出來。”

“你們不用管她，讓她自己躺著，鬧夠了就起來了。”

其中一個年長的醫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他站起身，摘下口罩，臉色無比凝重。

“這位女士，你女兒不是在裝病。”

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可能。”

她後退一步，撞在一個親戚的身上。

她的表情從驚愕變成荒唐，又從荒唐變回那種刻骨的嘲諷。

她甚至又笑了一下。

“醫生，您肯定是被她騙了。這孩子......她......”

“張女士。”

醫生打斷了她。聲音很輕，卻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我們已經檢查過了。”

“病人脊椎中樞神經斷裂，瞳孔完全擴散。”

“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祠堂前的空地，一下子安靜得可怕。

雨聲突然變得很響，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冰涼的水花。

媽媽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她又後退一步，後背抵上冰冷的石獅子。雙手撐住底座，指節捏得發白。

“不可能。”

這次聲音小了很多。

“你們......你們都被她騙了......”

她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不可能的......她最會裝了，不可能......”

她突然衝了出去。

救護人員正準備將我的身體抬上擔架。白色的布單已經展開，即將蓋下。

媽媽跑到擔架前時，腳步猛地刹住。

她扶著擔架的邊緣，大口喘氣。雨水混著淚水，順著她的頭發狼狽地滴落。

我躺在擔架上，身上蓋著那件被她扯掉的外套。臉露在外麵。

眼睛閉著。臉上的雨水已經被爸爸胡亂擦過，顯得更蒼白了。

醫生站在床邊，看見她過來，默默地退到一旁。

爸爸跪在擔架旁，一言不發。他死死地抓著我的一隻手。

媽媽慢慢地走過來。

一步，兩步。

她站在擔架邊，低頭看著我。

“沈若。”

沒反應。

“若若。”

她伸手，指尖顫抖著，觸到我的臉。

冰涼。

刺骨的冰涼。

她猛地縮回手。

然後她看到了我的嘴唇。

青紫色。

和以前她見過的任何一次鬧脾氣都不一樣。

這一次，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

“若若？”

她的聲音變了，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

“若若，起來，媽媽來了。”

她伸手，開始推我的肩膀。

“你起來！不要裝了！”

“沈若我命令你起來！”

她開始搖晃我。

我的頭無力地垂著，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脖子軟得嚇人。

“若若！媽媽錯了！媽媽不逼你了！你起來啊！”

她的聲音終於撕破了，變成了一種淒厲的嚎叫。

“對不起！對不起！若若你看看媽媽！你看看我！”

她想把臉貼在我冰涼的額頭上，卻被爸爸一把推開。

“別碰她！”

爸爸站了起來，雙眼通紅得滴血。

“張桂芬，你別碰我的女兒！”

他從急救人員手裏接過我的遺物袋。那是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裏麵裝著我的手機。

雨水已經浸透了，屏幕一片漆黑。

爸爸顫抖著手，從袋子裏拿出手機。

他對著手機吹了很久，又用自己幹爽的衣角擦了又擦。

他按下了開機鍵。

屏幕，竟然亮了。

周圍的親戚們都圍了過來。大長老也站在不遠處，臉色陰沉。

媽媽停止了哭嚎，呆呆地看著那亮起的屏幕。

爸爸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他的指尖在發抖，卻異常精準地輸入了一串數字。

是我的生日。

他點開了一個被命名為“小棉襖的日記”的備忘錄。

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最新的一篇，就寫在昨天晚上。

爸爸沒有讀。

他隻是舉起了手機。

他通紅著眼睛，越過失魂落魄的媽媽，望向不遠處那個代表著家族最高權威的大長老。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卻響徹在整個落雨的庭院。

“這就是你們要的門風！”

他往前衝了兩步，把手機屏幕幾乎懟到大長老的臉上。

“我女兒沒了！”

他猛地後退，環視著所有親戚，聲音裏帶著血淚的控訴。

“你們把女兒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