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笑了。
在死一樣的寂靜裏,在一片驚駭、同情、看好戲的目光中,我輕輕地笑了一下。
然後我端起了麵前那杯香檳。
冰冷的液體,泛著黃金的色澤。
細密的氣泡爭先恐後地向上升騰,在杯口碎裂,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
我站了起來。
動作不快,但身邊的人齊齊向後縮了縮。
助理小周臉色慘白,伸手想拉我的衣角,卻在觸碰到的前一秒,又驚恐地收了回去。
我沒看他。
我一步一步,走向那個燈光璀璨的舞台。
走向那個我親手為他搭建的王座。
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唯一的聲響。
噠。
噠。
噠。
林銳臉上的熱淚還沒幹,他看著我走來,眼神裏是茫然,是驚措,甚至還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他旁邊的K神,那副得意表情還僵在臉上。
我走到他麵前。
伸出手。
林銳下意識地把話筒往懷裏一收。
“老師,您......”
我沒有說話。
我隻是看著他。
用看一件物品的眼神看著他。
他抖了一下,手鬆了。
我拿過話筒。
冰涼的金屬觸感,很真實。
我環視全場,目光從高盛的代表,到摩根的VP,再到台下每一個驚疑不定的投資人臉上,最後,落回林銳的臉上。
“林銳。”
我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大廳,傳遍了全球直播的每一個終端。
很平靜。
“恭喜你。”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恭喜你,長出了翅膀,學會了飛行。”
K神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我繼續說。
“但我今天站在這裏,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你腳下的這片土地,你頭頂的這片天空,你呼吸的每一口資本的空氣,都是我給的。”
“我能給你,就能收回。”
全場嘩然。
林銳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根據我們雙方在A-3輪融資時簽署的補充協議,第7條,第2款,”我一字一頓,宣讀著決定,“當公司創始人出現嚴重損害投資方核心利益及聲譽的行為時,領投方有權啟動‘一票否決權’,並臨時接管公司管理。”
我轉向台下我的法務團隊負責人。
“陳律師。”
陳律師站了起來,推了推眼鏡。
“在,沈總。”
“即刻啟動該條款。通知董事會,由我的團隊,接管‘奇點’公司的一切財務、技術及人事權限。”
“對公司自B輪融資以來的所有賬目,進行最嚴格的審計。”
“現在,立刻,馬上。”
“是。”
林銳徹底癱了。
他眼神空洞,搖搖欲墜。
K神想去扶他,又觸電般縮回了手。
我把話筒輕輕放在演講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我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和驚駭的目光中,轉身走下台。
沒有回頭。
遊戲結束了。
私人飛機的舷窗外,夜色如墨。
萬米高空將納斯達克的喧囂徹底隔絕,世界隻剩下一片死寂,和引擎細微的轟鳴。
助理小周給我遞上一杯溫水,手還在抖。
“沈總,我們......真的就這麼走了?”
我沒有接話。
我拿起衛星電話。
“接法務部,陳律師。”
小周哆嗦著按下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沈總。”陳律師的聲音極其冷靜。
“是我。”
“啟動‘金色降落傘’反向條款。”
“清退林銳所有股權,包括其代持部分。”
電話那頭隻有一秒鐘的停頓。
“明白。相關文件將在三十分鐘內發送至您的安全郵箱。林銳先生將在十五分鐘內接到律師函。”
“好。”
我掛斷電話。
小周的臉色已經白如紙。
我把電話遞給他。
“接技術安全部,吳主管。”
“沈......沈總......”
“接。”我的聲音冷硬如冰。
電話再次被接通。
“老吳。”
“沈總!我在看直播!這......”
“收回林銳及其核心團隊,共計二十七人,所有核心數據庫的最高訪問權限。”
“立刻執行。”
“......”
“有問題?”
“沒!沒有!”吳主管的聲音瞬間繃緊,“我馬上去辦!三十秒內完成!”
“嗯。”
我再次掛斷電話。
機艙裏,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二十年前。
一間悶熱的大學機房。
我站在一個瘦弱的男生身後,他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鏡片極厚。
他在一行一行地敲著代碼,笨拙,卻又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
那就是林銳。
是我從上千份簡曆裏,親自把他拎出來的。
我記得他的第一版產品原型,漏洞百出,被所有評委打了最低分。
隻有我,給了滿分。
我看到了他眼裏的火焰。
我記得他資金鏈斷裂,跪在我辦公室門口痛哭。
我簽了字,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出去。
我記得他第一次拿到行業大獎,在台上,第一個感謝的人是我。
他說:“沒有沈老師,就沒有我林銳的今天。”
他說:“她是我一輩子的恩師。”
我記得我手把手教他看財報,帶他去見投資人,為他擋開所有明槍暗箭。
我把他當成我的作品。
我最完美的作品。
我睜開眼。
窗外的夜色,濃重得化不開。
作品出了瑕疵,就要銷毀。
大號練廢了,就要刪掉。
我看向小周。
他嚇得一個激靈。
“沈總,您吩咐。”
我的聲音很輕,很淡。
“把‘種子’計劃的檔案,A級加密那份,發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