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以為我死了。
但沒有。
黑暗中,我沉在池底。
身體很冷,意識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不僅沒有死,我還能“看見”。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種奇怪的感知。
我看見了池水裏無數漂浮的破碎金屬片,廢棄的能量管線,還有失去光澤的造物殘骸。
它們在發光。
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光。
這些被顧家視為垃圾的東西,正向我湧來溫和的能量。
滋養著我被廢掉的雙手,還有胸口那個空洞。
池子上方傳來了聲音。
是林巧巧。
“爸爸,她真的死了嗎?”
“就這麼扔下去,萬一被人發現怎麼辦?”
爸爸?
我愣住了。
她從來都是叫顧遠山“姑父”的。
顧遠山的聲音響起,充滿了我二十年來從未得到過的溫柔。
“傻孩子,怕什麼。”
“這個淨化池連接著城市的排汙係統。”
“每天會有無數工業廢料衝進來,就算有骨頭,也早被腐蝕衝走了。”
他語氣輕蔑。
“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誰會來找她?”
林巧巧還是不放心。
“可她的心核,我總覺得融合得不太穩定。”
“爸爸,你當初就不該收養她,直接找個別的容器不好嗎?”
“養了二十年,萬一養出感情了怎麼辦?”
容器。
這兩個字砸進我胸口的空洞裏。
顧遠山笑了。
那是屬於一個真正父親的得意笑聲。
“我的乖女兒,你懂什麼。”
“頂級的共鳴心核,必須是從小與宿主一同成長,才能達到完美的同調率。”
“直接找來的容器,養出的心核都是殘次品,根本配不上我的女兒。”
“為了你,爸謀劃了二十年。”
“從在孤兒院看見她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一個人。”
“她隻是一個為你培育完美心核的、有生命的容器。”
“現在,這個容器完成了她的使命,理應被銷毀。”
我耳邊一陣轟鳴。
原來是這樣。
我二十年的人生,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我不是顧家的養女。
我隻是顧家為他真正的女兒,準備的高級培養皿。
所謂的家人,全是假的。
池水冰冷刺骨。
我的心比這池水還要冷。
我沒有哭。
連眼淚都覺得多餘。
林巧巧高興起來。
“那一百天後的世界博覽會,我一定能用這顆心核的作品,震驚全世界!”
“到時候,我們顧家就是當之無愧的第一造物世家!”
“當然。”顧遠山聲音自豪,“爸爸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池邊恢複了死寂。
我緩緩地,在冰冷粘稠的廢液裏,扯動嘴角。
世界博覽會。
好一個世界博覽會。
爸。
百日之後的世界博覽會,我會給您和妹妹,獻上一份大禮。
轟隆池子上方,一個巨大的排汙管道閘門被打開。
渾濁的液體混合著無數金屬碎屑,傾瀉而下。
這是顧家實驗工坊每日產生的廢料。
我沒有躲。
我張開雙臂,迎接這場洗禮。
管道旁傳來兩個工人的談話聲。
“快點倒,今天三號工坊的廢料特別多。”
“為了趕在博覽會前把‘榮光’係列最終調試好,廢了好幾批材料。”
他們的聲音裏充滿了對顧家的敬畏。
他們永遠不會知道。
這些被淘汰的垃圾,在我眼中是閃著光的碎片。
我胸口的空洞瘋狂運轉。
精準地從工業洪流中捕捉著金屬殘片。
造物殘章。
這是我從池底那些古老造物殘骸上,感知到的名字。
一本失傳的講述萬物創造本源的奇書。
它早已破碎。
而顧家這二十年來傾倒的無數廢料,竟成了我收集它的最佳途徑。
一片。
兩片。
三片。
殘章在我體內拚合。
暖流修複著我殘破的身體。
被陸珩捏碎的手骨在能量的滋養下,緩緩重塑。
時間一天天過去。
我成了這個淨化池裏唯一的秘密。
某天,顧遠山和陸珩的身影出現在池邊。
“叔叔,池子裏的能量波動好像越來越強了。”陸珩皺著眉。
顧遠山負手而立,輕笑一聲。
“阿珩,你多慮了。”
“那顆心核畢竟是頂級的,就算宿主死了,殘餘的能量逸散個一年半載也很正常。”
陸珩立刻換上恭敬的神情。
“叔叔說的是。是我見識短了。”
他看了一眼渾濁的池水,語氣涼薄。
“等能量散盡了,這裏就徹底幹淨了,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是啊。”顧遠山感慨,“巧巧最近融合得越來越好,等博覽會結束,你們的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謝謝叔叔!”
我潛藏在池底,無聲地勾起嘴角。
那股被他們稱為殘餘的精純能量,正源源不斷地彙入我的指尖。